第四十章 宝藏
十月底的一个阴雨天,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没有穿西服,他披着撒满银亮细碎星星的月色背心,在伊万诺普罗的房间里忙忙碌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在窗台上忙活,因为房间里至今还没一张桌子。了不起的幕僚在住宅公司获得了一份大订单,为地址门牌的制作进行艺术加工。奥斯塔普把镂花模板上制作门牌的任务交给了沃罗比亚尼诺夫,而自己从来到莫斯科以后,几乎整整一个月都在十月火车站一带转悠。他大海捞针般寻找最后一把椅子的激情足以令天地为之动容,因为佩图霍娃太太的钻石无疑就隐匿在这把椅子里。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眉头紧锁,摁着镂花模板在小铁牌上刷字。在这半年里,疲于奔命的钻石之旅已经让他失去了早先的习惯。
到了夜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总是会做梦。他梦见,连绵起伏的山峦上竟然莫名其妙贴满了不堪入目的宣传画;他梦见,伊兹努连科夫在他眼前飞来晃去,不停地抖动着两条棕褐色的大腿;他梦见,一艘艘小船被掀翻,船上的人们都沉入水底;他梦见,一块砖头从天而降,天塌了,地裂了,灰色的尘土迷住了两眼。
虽然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住在同一屋檐下,奥斯塔普却没发现他有任何变化。但实际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走路的姿态和以往不一样了,眼神也流露出野蛮,就连新长出来的唇髭都不是和地面平行的,而是几乎垂直于地面,活像一只老公猫。
不仅如此,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内心也起了变化。他的性格里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果敢和残忍。有三个插曲使得这些新的个性从他的内心深处逐渐萌芽:在瓦休基业余棋迷们致命的拳头下奇迹般生还,在皮亚季戈尔斯克的“花圃”里初次以乞丐身份粉墨登场,最后就是地震,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在震后受到了一些伤害,从此便把对同伙仇怨的种子在心里暗暗埋下。
最近以来,强烈的猜忌几乎塞满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脑袋。他担心,奥斯塔普会拆了椅子,卷走财宝,然后独自离开,扔下他一个人自生自灭。但他没有胆量说出自己的猜疑,他领教过奥斯塔普手掌的蛮力,也深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每天枯坐在窗边,用缺了口的旧剃刀片清理修整晾干的字母,内心却六神无主。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奥斯塔普万一哪天就不回来了,那么他这个前首席贵族就会饿死,横尸在莫斯科浊湿的围墙下了。
然而奥斯塔普每天晚上都会回来,虽然从没有带来让人开心的好消息。他永远都是那么精力旺盛,心情开朗,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心中的希望。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砰地撞到了消防箱,胶合板房门随即像被一阵风掀开的书页,哗地被打开了。门口出现了了不起的幕僚。他浑身上下被水湿透,两颊红得像苹果,急促地喘着粗气。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他大叫,“您听我说,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
沃罗比亚尼诺夫吃了一惊。技术经理还从没用名字与父称和他打过招呼(1)。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
“找到了?”他松了口气。
“说得太对啦,找到了。哈,基萨,你还挺机灵嘛!”
“不要叫喊,隔墙有耳。”
“对,对,隔墙有耳。”奥斯塔普赶紧放低了声音,“找到啦,基萨,找到啦,您要是想看,我现在就能带您去看。椅子就在铁路员工俱乐部,新成立的俱乐部……昨天刚举行了落成庆典……我怎么找到的?您还真以为是小菜一碟?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天衣无缝的计划,从头到尾完美无缺的实施过程!无与伦比的美妙体验!……一句话,太棒啦!”
还没等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把西服穿利索,奥斯塔普已经跑到了走廊里。沃罗比亚尼诺夫追到楼梯才赶上他。两个人心情激动,彼此不住地问长问短,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快步走向卡兰切夫广场。他们甚至都没想起来可以坐有轨电车去。
“您这身打扮,看起来笨手笨脚。”奥斯塔普兴高采烈地调侃,“谁会这么穿衣服,基萨?浆洗过的内衣才是您需要穿的,还有丝袜,当然,还有圆筒礼帽。您的脸上的确有一些贵族气质!您说,您,没骗我吧,真的是首席贵族?”
首席贵族终于看到了椅子,就放在国际象棋活动小组的房间里,虽然里面藏着天价的珍宝,看上去和普通的汉布斯椅子并没什么两样。随后,奥斯塔普把沃罗比亚尼诺夫拉到了走廊里。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奥斯塔普走到窗前,越冬的窗玻璃还没有被安上,他把两扇窗框的插销全都从槽孔里拔了出来。
“只要爬进这扇小窗,”他说,“今天夜里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俱乐部,还不会被人发现。记住,基萨,是大门入口边第三个窗口。”
随后,两个朋友以县国民教育局代表的身份在俱乐部里又逛了好久,对华丽的大厅和房间啧啧称赞不已。
“要是在瓦休基下棋的时候,”奥斯塔普感慨,“我坐的是这样的椅子,一盘棋都不会输给他们。满腔的热情也不会允许我输棋。现在我们走吧,小老头,我还有二十五卢布私房钱呢。半夜拜访这里之前,我们得喝一点啤酒,好好休息一下。喝啤酒不会让您觉得丢脸吧,首席贵族?没关系的,到了明天您就能吧唧吧唧舔香槟酒了,想舔多少就舔多少。”
从啤酒馆到西弗采夫谷地胡同,本德尔一路上兴奋得忘乎所以,不停地骚扰行人。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已经微醉,被奥斯塔普轻轻地搂着肩膀,就听他细声细气地说:
“您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小老头,基萨,不过我顶多给您百分之十。绝对不能再多了。嗯,您说您要钱干吗,您要那么多钱干吗?”
“什么干吗?我怎么就不需要钱?”这话刺痛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
奥斯塔普坦率地笑了,把脸贴住合作朋友湿漉漉的袖子。
“您打算买什么呢?基萨?您说说?您又没有什么想象力。说实在的,给您一万五千卢布已经绰绰有余了……再说您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您已经老了啊。您拿了钱也没什么用……我觉得,基萨,我,最好还是一分钱都不给您。给钱是溺爱啊。我干脆,小基萨,聘您当我的秘书吧。啊?一个月给您四十卢布,包吃。每个月四天假……啊?定做的制服、小费、社会保险……都齐全,啊?您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把抽回手臂,快步朝前走去。奥斯塔普的玩笑让他火冒三丈。
奥斯塔普在玫瑰色小楼的门口追上了沃罗比亚尼诺夫。
“您还真的生我的气了?”奥斯塔普问,“我只不过开开玩笑啊。您还是能拿到百分之三的。说实在的,百分之三对您来说就足够了,基萨。”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铁青着脸走进了房间。
“啊?基萨。”奥斯塔普越发来了兴致,“百分之三就同意了吧!说实在的,您就答应了吧!换作别人早就一口答应了。您又不需要买房子,伊万诺普罗要去特维尔(2)整整一年呢,多好的事情。要不做我的贴身男仆也行啊……是个肥差哦。”
看到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锥子都扎不出血来,奥斯塔普甜甜地打了个哈欠,深吸一口气,身子挺直几乎碰到了天花板,宽宽的胸膛被空气填得满满的,然后说:
“喂,兄弟,准备好口袋吧。黎明前我们就去俱乐部。这是最佳时机。门卫这时候正在睡觉,做他的黄粱梦呢。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经常被开除,还拿不到遣散费。不过现在,小宝贝儿,您还是休息一下吧。”
说完,奥斯塔普就在三张从莫斯科不同地点搜罗来的椅子上躺下了。进入梦乡前,他还在喃喃地说:
“要不就当贴身男仆吧!……收入可观……包吃……小费……嗯,嗯,我开玩笑……庭审继续!要破冰啦,陪审团先生们!”
这成了了不起的幕僚最后的遗言。他很快就恬然睡去,睡得酣畅淋漓,睡得神清气爽,甚至没有受到幽梦的惊扰。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却独自来到了外面。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愤。月亮在一垛垛的云彩里捉着迷藏。几幢小别墅的围栏上都挂满了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刺眼。煤气灯的焰苗在蒙蒙水雾的笼罩下,惊慌失措地跳跃着。“老鹰”啤酒馆里有个醉汉被扔了出来。那醉汉大喊大叫骂骂咧咧。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皱起了眉头,迈开坚定的步子往回走。他心里有了一个愿望:赶紧做个了断。
他走进房间,冷冰冰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奥斯塔普,又擦了擦夹鼻镜,从窗台上拿起了剃刀片。剃刀片的缺口上,能清晰看见干透了的鳞片状油彩。他把剃刀片放进口袋,再次从奥斯塔普身边走过。虽然没有正眼看他,却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沃罗比亚尼诺夫随即来到走廊里,那里一片寂静,弥漫着昏睡的气息。显然,所有人都已经躺下睡了。在走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突然笑了笑,脸上神情变得极其恶毒,他自己都觉察到,这一笑扯动了额头上的皮肤。为了验证一下这种新鲜的感觉,他再次笑了笑。此时他突然想起来,中学时期有一个同学,名叫佩赫捷耶夫-卡库耶夫,那个同学就会扇动耳朵。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又走到楼梯口凝神倾听。楼梯上没有人。街上传来马车嘚嘚的马蹄声,高亢而又声声入耳,似乎是为了计算步数而故意敲得那么响。首席贵族踩着猫一样轻巧的步子走回了房间。他从奥斯塔普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口袋里掏出了二十五卢布,又取出了平口钳,然后戴上了脏兮兮的上将大檐帽,再次仔细聆听起来。
奥斯塔普睡得很安静,没有发出鼾声。他的鼻咽和肺部都很健康,吸气和呼气均匀有力,一只强壮的手臂垂到地板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有那么一刻感到鬓角的脉搏跳得异常激烈,他沉着地把右手的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用一块方格毛巾裹住了裸露的手臂。接着,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剃刀片,目测了一下房间里的距离,便拧灭了开关。灯熄了,但是街上的路灯依然微微照射进来,房间宛如水族箱一样,被染成幽暗的浅蓝色。
“这样更好。”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自言自语。他靠近了床头,远远地拉开拿着剃刀片的手,用尽浑身力气把整个剃刀片猛地斜插进奥斯塔普的喉咙,随即立刻拔出剃刀片,自己也一个闪身靠向墙边。了不起的幕僚发出一种声音,活像厨房的盥洗盆吸走了残留的水。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成功地避开,没有被鲜血溅到。他一边用西服擦拭石墙,一边蹑手蹑脚地挨向浅蓝色的房门,眼角再次瞥了一下奥斯塔普。他的身体挺了两下,便倒在椅背上不动了。街上一道光闪过,照亮了地板上一摊黑色的水渍。
“这是什么水渍?”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想了想,“啊,是啊,这是血……本德尔同志去世了。”
沃罗比亚尼诺夫解开了有点蹭脏的毛巾,扔掉,然后小心地把剃刀片放到地板上,轻轻掩上了门,便溜走了。
来到街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眉头紧锁,一边不停地嘀咕:“钻石都是我的,胡说什么百分之六(3)。”一边朝卡兰切夫广场走去。
走到铁路员工俱乐部正门旁的第三扇窗户,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停下了脚步。新建的大楼窗明几净,在初露锋芒的晨曦中珍珠般敷上一层银灰。潮湿的空气里,已经响起调度机车沉闷的隆隆声。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敏捷地爬上窗沿,一把推开窗框,悄无声息地跳进走廊里。
黎明前的俱乐部大厅里虽然晦暗不明,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还是轻松地找准了方向,溜进了国际象棋室。他走近那张椅子,脑袋还磕到了挂在墙上的埃马努伊尔·拉斯克尔的肖像。他一点都不着急。也没有必要着什么急。他身后并没有人追赶。
国际象棋大师奥·本德尔已经长眠于西弗采夫谷地胡同的那栋玫瑰色小楼里。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坐到了地板上,用两条青筋凸起的腿环抱住椅子,犹如一个冷酷无情的牙医,动手把铜钉一根根从椅子上撬下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根钉子,撬到第六十二根钉子时,他的工作宣告结束。英式印花布和席纹布已经完全脱离了椅子的覆面。
只要掀开布层,就可以看见大大小小装满碎钻石的套子、兜子与盒子。
“得马上坐车离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果然师承了不起的幕僚,掌握了处世的窍门,他已经考虑好了下一步,“先去火车站。然后去波兰边境。随便给几颗小钻石,就能把我送过边境,到了那里……”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急不可待地要看到椅子里面的东西,一把撕下了印花布和席纹布。可是他眼前出现的只是弹簧,精致的英式弹簧,填料,优质的填料,都是战前的工艺,现在上哪儿都找不到了。椅子里竟然没有其他东西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下意识地拨弄着椅子的覆面,在地上坐了整整半小时,两条腿紧紧夹住椅子不愿放开,呆呆地重复说着: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
天差不多已经亮了,沃罗比亚尼诺夫也放弃了努力。他没有碰国际象棋室里的任何东西,甚至还忘了带走平口钳,也忘了带走那顶佩着金制徽章的大檐帽。徽章上印刻的游艇俱乐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他拖着沉重而又疲惫的身躯从窗口爬了出去,没人发现他。
“这不可能啊。”他转身走向街道,嘴里仍碎碎念,“这不可能啊!”
于是他再次返回俱乐部,沿着宽大的窗户走了好几个来回,一边嗫嚅着:
“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
偶尔,他会大叫两声,用手抓住被晨雾打湿的脑袋。一想到这个夜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他就拼命地摇晃灰白的乱发。也许是因为钻石带来的刺激过于强烈,才五分钟不到,他就已经老态毕现了。
“都过来,大家全都过来。”沃罗比亚尼诺夫耳边响起一阵吆喝声。
他看见了一个门卫,身穿帆布制服,脚踩薄皮靴子。虽然门卫已经非常年迈,却脸颊通红,显得鹤发童颜。
“来啊,过来啊。”老头子显然厌烦了一整夜的孤单独处,只听他和蔼地打着招呼,“这位同志,您也过来吧,您会感兴趣的。对对对。我们的俱乐部啊,可以说,很传奇呢。”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两眼悲戚戚地看着红光满面的老头子。
“对。”老头子说,“这个俱乐部非常传奇呢。哪里都找不到第二家呢。”
“传奇在什么地方?”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勉强打起精神。
这个小老头乐呵呵地看了看沃罗比亚尼诺夫。显然,老头子自己很喜欢俱乐部的这个传奇故事,所以非常乐意不厌其烦地重复讲述。
“事情嘛,是这样的。”老头子便开始讲故事,“我在这里当门卫已经第十个年头了,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告诉你,小兵蛋子。事情是这样的,这里以前一直都是俱乐部,大家都知道,是属于铁路机务处第一区段的。我就在这里看门。那个俱乐部破破烂烂……暖气倒是有,可一点都不起作用。于是克拉西利尼科夫同志亲自来找我:‘喂,你的柴火都用到哪儿去啦?’我难道,有本事把这些柴火吃了?为了这个俱乐部,克拉西利尼科夫同志真是绞尽脑汁——那里太潮湿,这里又太冷,管乐队连地方都没有,剧团在这里演出简直就要了命:演员先生们一个个被冻得够呛。想建一个新的俱乐部,贷款就申请了五年,结果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反正铁路运输工人工会委员会是没有批准。一直到春天,克拉西利尼科夫同志买来一把椅子当舞台道具,这把椅子很漂亮,还很柔软……”(4)
听到这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整个身体几乎贴住了门卫。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老头子却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继续说,有一次他费力地爬到椅子上,打算把一个电灯泡拧下来,却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我就是从这把椅子上滑了下来,外面那层布也扯破了。我定睛一看——几粒碎玻璃一样的东西从布面里散落出来,还有几串用细线穿起来的珍珠项链。”
“珍珠项链。”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不由跟着重复了一遍。
“就是珍珠项链!”老头子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我再一看,小兵蛋子,里面还有,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我甚至都没碰一下那些盒子,就直接去向克拉西利尼科夫同志汇报了。后来,又在委员会作了报告。我可没碰这些盒子啊,真的没碰过。小兵蛋子,这事情我干得不错吧,后来打开了盒子才发现,里面全都是布尔乔亚藏起来的珠宝……”
“那珠宝在哪儿?”首席贵族失声叫了起来。
“在哪儿,在哪儿。”老头子故意学他的语气,“就在这里啊,小兵蛋子,动动脑筋就知道啦。这就是珠宝啊!”
“哪里?哪里?”
“就在这里啊,看到没有!”看到自己讲述的故事产生了效果,满面红光的老头子十分得意,他大声说,“就在这里啊!你擦亮眼镜好好看!小兵蛋子,全用来建造俱乐部啦!看到了吗?就是这家俱乐部啊!现在有了蒸汽供暖,带计时器的棋盘,小卖部,剧场,穿着套鞋还不让进门呢!……”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呆若木鸡,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顺着窗沿来来回回逡巡。
“原来,佩图霍娃太太的财宝都在这里呢!原来是这样!都在这里!就像被谋杀了的奥斯塔普·苏列伊曼·贝尔塔-玛丽亚·本德尔喜欢说的,这些十五万卢布零零戈比,全都在这里了。”
钻石都变成了大块大块的正门玻璃,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楼板,凉爽的健身房是用珍珠盖起来的。钻石头饰变成了有旋转舞台的剧场,红宝石吊坠开枝散叶,长成为一枝枝吊灯,镶有祖母绿的纯金蛇形手镯一转眼变成了华丽的图书馆,精美的宝石项圈摇身一变,成了托儿所、滑翔机工作室、国际象棋室和台球室。
珍宝最终得以保留,而且保存完好,甚至变得更有价值。可以用手触摸,却不能拿走,这些珍宝已经转而服务于别的人群。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用手摸了摸花岗岩墙面。石头的凉意剑一般刺痛了他的心。他大叫起来。
他的叫声疯狂、绝望而又惨烈,像一头被射穿身体的母狼。叫声飞向广场的中央,跌跌撞撞穿过桥洞。而大城市正在渐渐苏醒,四处响起的声音很快盖住了这叫声,须臾便淹没了它。秋日壮丽的朝霞从城市的屋顶一跃而下,撒遍了莫斯科的街道。这座城市踏上了它平凡的征途。
1927—1928年,莫斯科
(1)俄罗斯人称呼对方名字和父称是表示尊重。
(2)俄罗斯城市,特维尔州首府。
(3)前文是百分之三,百分之六应是作者笔误。
(4)1927年4月15日,两位作者开始写作这部长篇。当日的《真理报》刊发了一篇题为《剧场与俱乐部》的文章,介绍了前不久召开的“工会成员与戏剧活动家会议”,其中就提到了俱乐部经济状况窘迫的现状。《汽笛》报于当天同时刊发题为《有机会,没本事》的评论员署名文章,认为俱乐部艺术家们所面临的问题有必要通过更为积极的社会活动加以改善和解决。文章里讲述了一则关于椅子的故事:铁路员工从1925年起就申请购买一台带喇叭的无线电接收器,可屡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没钱。但是,该俱乐部领导却一次性购买了250把维也纳式椅子,而且这种椅子的价格比普通带靠背的长凳贵3到4倍。既然买长凳不缺钱,那么无线电接收器的问题也早就可以解决了。更何况,维也纳式的椅子本来就不坚固,很快就会散架,迟早会被长凳取代。两位作者决定把这则故事写入长篇小说中。所以铁路员工俱乐部的领导“不合理”地购进昂贵的汉布斯椅子,而且后来很快就坏了,但是作者美好的愿望和幽默感让这家俱乐部最终收获的不是一台无线电接收器,而是一栋崭新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