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在云端
第三十八章 在云端(1)
两位合伙人和安装工梅契尼科夫达成交易后的第四天,哥伦布剧团就乘坐火车途经马哈奇卡拉和巴库前往梯弗里斯(2)了。由于在马舒克山上剖开的两把椅子让两位合伙人大失所望,所以两人整整三天眼巴巴盼着梅契尼科夫从哥伦布剧团送来第三把椅子。但是安装工因为前段时间被纳尔赞矿泉水折磨得生不如死,所以一拿到二十卢布就全用来买了散装的烈性伏特加,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索性把自己反锁在道具室里以酒度日了。
“酸性矿泉水真不是个好东西!”得知剧团即将启程,奥斯塔普一肚子火气,“这个安装工简直就是狗崽子!以后绝不能和剧院工作人员打交道!”
眼看找到宝藏的机会无限增加了,奥斯塔普变得比先前忙碌多了。
“我们得找些钱去符拉迪高加索。”奥斯塔普说,“从那里转乘汽车,沿格鲁吉亚军用公路去梯弗里斯。一路风光秀丽!美景如画!山里空气清新怡人!最终的结局是十五万卢布零零戈比。继续庭审意义重大啊。”
但是想要离开矿泉城,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沃罗比亚尼诺夫生来就不具备逃票坐火车的天赋,尝试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没办法,他只好在“花圃”附近扮演起原学区督学的角色来。不过这次收获甚微,十二个小时饱受屈辱的辛勤劳作才换来两个卢布。但是也能凑够一张去符拉迪高加索的车票钱了。
到了别斯兰(3),逃票的奥斯塔普被轰下了车。了不起的幕僚使出吃奶的力气追着火车跑了三俄里,一边跑一边还挥舞拳头威胁根本没犯任何错误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
后来,奥斯塔普终于趁着火车减速爬上高加索山脊的时候,跳上了末节车厢的踏板。站在那里,奥斯塔普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高加索连绵的山脉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殷红的朝霞舔舐着百嶂千峰。可奥斯塔普却不喜欢眼前的崇山峻岭。
“太过壮丽。”他觉得,“蛮荒之美。倒是符合白痴的幻想,可就是一点用处都没有。”(4)
符拉迪高加索的火车站上,有一辆外高加索工商运输公司的大型敞篷公共汽车正在等候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几个人和颜悦色地介绍说:
“走格鲁吉亚军用公路的,我们可以免费送到市区。”
“基萨,您这是要去哪儿?”奥斯塔普说,“我们就上这辆车,只要免费拉我们就行。”
汽车把他们送到了外高加索工商运输公司,可是奥斯塔普并没有着急订购车票。他一边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热烈地高谈阔论,一边欣赏着云雾缭绕的餐桌山,发现这座山的确酷似一张餐桌。趁别人一个没注意,他飞快地溜走了。
两个人后来不得不在符拉迪高加索多逗留了几天。因为一切赚取格鲁吉亚军用公路车费的企图,要么颗粒无收地宣告失败,要么只能换来仅够每天充饥的伙食费。有一次想从游人身上骗一些零花钱,也没得逞。高加索的山岭是那么雄伟,那么一目了然,要想靠介绍胜景来挣钱,简直是痴心妄想。大山几乎从各个方向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符拉迪高加索又没有别的美景。至于那条捷列克河,它的确流经“特列克公园”(5),可是公园门票由政府包办出售,奥斯塔普一点忙都帮不上。而沿街乞讨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连着两天也才要来三十戈比。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奥斯塔普说,“出路只有一条:步行去梯弗里斯。五天里我们要走完两百俄里。不过没关系,大叔,好在一路风景如画,还有清新的空气!……现在得有钱买面包和粗制香肠。您可以在讨饭经里加几句意大利话,这就您看着办吧,不过傍晚前您必须要到至少两卢布!今天我们就不吃饭了,亲爱的同志。唉!运气不好啊……”
第二天一大清早,两位合伙人越过了捷列克河上的小桥,绕过了几座军营,沿着格鲁吉亚军用公路向一处翠绿的山谷中走去。
“我们的运气不错,”奥斯塔普说,“夜里刚下过雨,我们这一路不会灰头土脸了。尽情呼吸新鲜空气吧,首席贵族。唱支歌吧,要不来几首高加索诗歌。您就不能配合一点!……”
但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既没唱歌,也没朗诵诗歌。一路都在上坡。连着好几天风餐露宿,想起来就觉得腰间隐隐作痛,脚下也格外沉重,而脑子里那根挥之不去的粗制香肠更是让他肚子里火烧火燎地难受。他歪着肩,左脚一瘸一瘸地走着,手里还捧着一块用符拉迪高加索当地报纸包起来的重达五磅的面包。
没完没了地走!这次的目的地是梯弗里斯,这次行走的是世界上最美的一条路。但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却提不起一点兴致。他不像奥斯塔普那样,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就连捷列克河已经在谷底隆隆作响,他都没注意到。不过,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雪峰倒是让他迷迷糊糊想到些什么:似乎是钻石的光芒,又似乎是别津丘克家织锦描金的招牌棺材。
过了巴尔塔(6),道路隐进了峡谷,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飞檐,盘绕在晦暗的悬崖峭壁上。两位合伙人沿着蜿蜒的小道盘旋而上,傍晚时分,来到了海拔一千多米的拉雷驿站。
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店里,两个人耍了一通扑克牌戏法,逗得店家和客人笑逐颜开,因此得以免费过了一夜,甚至每人还得到一杯牛奶。
那个清晨太美妙了。就连吸足了山间空气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迈起步子来也比昨天精神多了。刚过拉雷站,便看见峭壁的侧面犹如一堵墙矗立在眼前。捷列克河谷被挤成几条狭长的沟壑,景色也开始变得压抑起来,但峭壁上的题词却多得看不过来。在捷列克河流受到最大挤压的地方,小桥的跨度只有十俄丈左右,两位合伙人在峡谷的峭壁上看到无数的题词。奥斯塔普全然不顾达利亚尔峡谷的雄伟壮观,忘情大叫起来,铆足了劲儿想盖过捷列克河水的嘈杂和轰鸣:
“了不起的人们呐!首席贵族,您快看。看见了吗?就在云彩上面一点,比老鹰低一点的地方!有一行题词:‘科里亚与米卡,1914年7月’。印象深刻的奇迹啊!您看看,多么杰出的书法艺术!每个字母足有一米见方呢,还涂上了油彩!科里亚和米卡,你们现在在哪里?”
“基萨,”奥斯塔普接着便提议,“我们也在这里留名青史吧。把米卡比下去。我身边刚好有支粉笔呢!真的,我这就爬上去写:‘基萨与奥西亚到此一游’。(7)”
于是,奥斯塔普想了想,便把作为口粮储备的粗制香肠搁到护栏墙上,攀着悬崖向上爬去。护栏刚好隔开深不见底的捷列克河和公路,挡住了澎湃汹涌的激流。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开始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了不起的幕僚往上攀,可一会就没了心思,他转过头,开始欣赏起塔玛拉城堡(8)的地基来。这座残留至今的地基像一颗马的牙齿,矗立在悬崖峭壁上。
与此同时,离两位合伙人也就不到两俄里的地方,费奥多尔神父正从梯弗里斯方向走进了达利亚尔峡谷。他迈着士兵的正步,跨步均匀,两眼正视前方,眼神炯炯,像钻石般发着光。手里拄着一根弯头拐杖,像极了高僧的法杖。
费奥多尔神父花光了所有的钱,也只能坐火车到梯弗里斯。眼下的他只能步行返乡,一路之上全靠善心人的施舍才得以糊口。穿越十字山口时(海拔2 345米),一只老鹰啄了他一口。费奥多尔神父抡起弯头拐杖吓唬了一下这只放肆的鸟,便又继续赶路了。
虽然在山间云雾中迷了路,他仍一路前行,嘴里还不停地嘀咕:
“我可没什么私心,是她让我来的,独独为了她的遗愿!”
敌我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转过一处尖角的山石时,费奥多尔神父出其不意地撞上了戴金边夹鼻镜的老头子。
峡谷在费奥多尔神父的眼里崩塌了,捷列克河也终止了千年不息的喧嚣之旅。
费奥多尔神父认出了沃罗比亚尼诺夫。在巴统遭遇的惨烈挫折后,一切希望已然破碎,可眼前蓦地出现了重又获取宝藏的一线新希望,这对费奥多尔神父的影响是不可思议的。
他牢牢掐住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干瘪的喉咙,手指越来越用力,声嘶力竭地大喊:
“是你杀了丈母娘,财宝哪儿去啦?”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对这样的袭击没有丝毫防备,话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瞪出了眼眶,几乎要碰到夹鼻镜的镜片。
“快说!”费奥多尔神父发号施令,“忏悔吧,你这个罪人!”
沃罗比亚尼诺夫觉得,自己已经透不过气来。费奥多尔神父眼看就要取得战斗胜利,却一眼瞄见了在悬崖上蹦蹦跳跳的本德尔。技术经理正一边大吼,一边飞向地面。
“顽礁森森迎头击,巨浪隆隆浅滩戏……”(9)
直透脚底的恐惧感立刻扼住了费奥多尔神父的心脏。虽然他仍机械地抓住首席贵族的脖子不放手,但膝盖却不听话地哆嗦起来。
“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奥斯塔普友善地打招呼,“这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嘛!”
费奥多尔神父丝毫没有犹豫,在“人之初,性本善”的本能驱使下,一把抢过两位合伙人的香肠和面包,拔腿就跑。
“打他,本德尔同志!”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跌坐在地上叫道。
“拦住他!抓住他!”
奥斯塔普吹起了口哨,摆出了一副追狗的架势。
“嗨——嗨——嗨!”他大叫着,追了上去,“这次要么打一场金字塔战役(10),要么看我本德尔怎么打猎!您能跑哪儿去,老客户?我可以给您一把掏得一干二净的椅子!”
对手的紧追不舍让费奥多尔神父狗急跳了墙,只见他一溜烟就爬上了笔直陡峭的岩壁。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还有胆小鬼们所特有的脚底瘙痒的感觉,都是他不顾一切奋力攀爬的动力。神父的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在花岗岩上一跳一蹦,迅速地把它们的主人送去了悬崖顶部。
“呜——呜——呜!”奥斯塔普在底下大喊,“抓住他!”
“他抢走了我们的口粮!”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干嚎着,追上了奥斯塔普。
“站住!”奥斯塔普生气了,“站住,听见没有!”
但这一切只能让精疲力竭的费奥多尔神父愈加蛮力倍增。只见他鹞子般几个跳跃,就已经停在了比最高题词还高出十俄丈的崖顶。
“把香肠还回来!”奥斯塔普急了,“把香肠还回来,蠢货!我饶了你!”
费奥多尔神父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停在一小块平地上,那个地方至今为止还从未有人爬上去过。费奥多尔神父害怕得不知所措。他心里很清楚,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爬不下去了。崖壁近乎笔直地垂落到公路上,这种回头路是决不能走的。他看了看底下,奥斯塔普正疯了一样大发脾气,首席贵族的金边夹鼻镜在谷底一闪一闪。
“我还你们香肠!”费奥多尔神父大喊,“把我弄下去!”
回答神父的,是捷列克河的涛声。不过从塔玛拉城堡里,却传出了激烈的叫声,那里住着几只猫头鹰。
“把我弄——弄下去呀!”费奥多尔凄苦地哀叫。他能看见两位合伙人所有的一举一动。只见两个人在石崖下跑过来跑过去,根据他们的手势判断,一定是在用极为下流的语言破口大骂。
一个小时后,费奥多尔神父趴在地上,探头向下张望,看到本德尔和沃罗比亚尼诺夫已经走向了十字山口。
夜幕很快就落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在云端里地狱般的轰鸣声中,费奥多尔神父浑身战栗,泪如雨下。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需要人间的宝藏。他唯一的愿望就是:降落凡尘,回到人间。
半夜里,他的哭声竟然有时能盖过捷列克河的喧嚣。到了早上,他靠着粗制香肠和面包养足了精神,便冲着底下往来的车辆发出魔鬼般疯癫的狂笑。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出神地盯着山峦和天空中硕大的星星——也就是太阳。第二天夜里,他竟然亲眼看到了塔玛拉女王。只见女王从自己的城堡里径直飞到他跟前,娇滴滴地对他说:(11)
“我们要做邻居啦。”
“太太啊!”费奥多尔神父顿时百感交集,“我可没什么私心……”
“我知道,知道。”女王接着他的话说,“‘是老婆让来的,独独为了她的遗愿。’”
“您是怎么知道的?”费奥多尔神父觉得奇怪。
“我当然知道啊。邻居,您一定要来做客哦。我们可以一起打六十六点(12)!啊?”
说完,她咯咯笑着便飞走了,在夜空中留下了一串又一串烟火。
第三天,费奥多尔神父开始向鸟儿布道。不过,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希望鸟儿皈依路德教(13)。
“鸟儿们呐。”他嗓音洪亮,“要当众忏悔你们的罪孽!”
第四天,他已经被作为景点向石崖下过路的游客们介绍了。
“右边,就是塔玛拉城堡。”经验老到的导游如是说,“左边,可以看到有个大活人,他靠什么生存,又是怎么到了上面,没人能知道。”(14)
“当地人真是强悍!”游客们纷纷称奇,“不愧是大山的儿子啊!”
云彩悠悠飘过。几只老鹰在费奥多尔神父头顶盘旋。其中一只最胆大妄为,居然偷走了神父吃剩的粗制香肠,还顺手一拍翅膀,把仅剩的一磅半面包扇落到了白沫翻涌的捷列克河里。
费奥多尔神父先举起一根手指威胁那只老鹰,随即却笑容满面地哼哼起来:
神的鸟儿没烦恼,
无忧无虑不操劳,
不愿口衔纤纤枝,
编织千年万年巢。(15)
老鹰斜眼看了看费奥多尔神父,“咕——咕列——咕”啼了几声,便飞远了。
“唉,小老鹰啊,小老鹰,你就是个大畜生!”十天后,符拉迪高加索派来了一支消防队,执行了每一步救生程序,使用了适当的工具,终于把费奥多尔神父解救下来。
得救时,神父拍着巴掌,扯开不再悦耳的嗓子唱起了歌:
你将是和——和——和——平——平的女王,
将是我永——永——永——远——远的恋人。(16)
冷酷无情的高加索也跟着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莱蒙托夫的诗句和鲁宾斯坦的曲调。
“我可没有私心。”费奥多尔神父对领头的消防队长说,“独独……”
就这样,哈哈大笑的神职人员被消防梯子带走,送进了精神病院。
(1)小说最初在杂志连载时,本章的回目名为《忧伤的恶魔》,引用诗人莱蒙托夫的诗作《恶魔》的第一句。
(2)马哈奇卡拉是俄罗斯城市,自治共和国首府。梯弗里斯是第比利斯的旧称,格鲁吉亚首都。
(3)俄罗斯地名。
(4)作者套用了诗人马雅科夫斯基发表于1925年的诗歌《塔玛拉与恶魔》,其中有这样的诗句:“这座捷列克山/让诗人们/疯疯癫癫。我没见过捷列克山。/算是白活。/我摇摇晃晃/走下/马车,/在岸边啐了它几口……它好在哪里?/赫然一堆废石!……”这首诗歌里,马雅科夫斯基不仅对莱蒙托夫的两首诗《塔玛拉》和《恶魔》做了重新解读,还嘲讽了几位同时期著名的文学家。后文也有体现。
(5)外高加索城市公园,以大量暖棚花卉著称,是当地著名景点。
(6)俄罗斯地名。
(7)奥西亚是奥斯塔普的昵称。奥斯塔普这段独白套用了马雅科夫斯基于1926年夏天发表的诗歌《办公室习俗》。诗歌中,马雅科夫斯基讽刺了游客在高加索山上随意涂鸦的不良行为。据说,游客们的涂鸦已经达到了“鹰飞”的高度。这段话里的“基萨与奥西亚”是出乎意料的巧合:马雅科夫斯基曾公开称呼布里克为基萨,把她的丈夫称作奥西亚。更巧的是,“基萨”和“奥西亚”在1927年的确去过高加索。
(8)位于达利亚尔峡谷中的中世纪城堡遗迹。据传原属于十二世纪格鲁吉亚女王塔玛拉。莱蒙托夫的抒情叙事诗《塔玛拉》中对该城堡有所描述。
(9)出自普希金诗歌《山崩》。
(10)指拿破仑远征埃及的战役,当时法国军队对战俘进行了大屠杀。
(11)套用了马雅科夫斯基诗歌《塔玛拉与恶魔》。诗中有描写诗人和塔玛拉女王在捷列克河畔相遇的场景。塔玛拉女王听见,诗人“狂怒的吼叫”甚至淹没了山洪的咆哮:“女王鼓起勇气,/虽然紧张不已,/仍高傲地伸出手指……”
(12)六十六点是一种两人对打的扑克牌游戏,先集齐牌张总点数为六十六者胜出,八局为一盘。
(13)俄罗斯民间一般信奉东正教。
(14)这句话后来经常被用来讽刺苏联官场任人唯亲的裙带关系:明明是个大活人,却不知道他是靠什么活到现在,又是怎么爬上了高位。
(15)套用了普希金的诗歌《茨冈人》。
(16)歌剧《恶魔》中的歌曲。莱蒙托夫作词,鲁宾斯坦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