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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贝尔托尔德·施瓦尔茨修道士公共宿舍
第十六章 贝尔托尔德·施瓦尔茨修道士(1)公共宿舍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和奥斯塔普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站在打开的硬座车窗前,全神贯注地望着慢悠悠走下路堤的奶牛,望着针叶林,望着木栏围起来的小站月台。
一路上能讲的笑话全都讲完了。周二的《老城真理报》已经从头读到尾,甚至连广告都读了个遍,报纸上也弄得全是油渍。带来的小鸡肉、鸡蛋和橄榄也都吃得一干二净。
剩余的这一段路程是最煎熬的——还有一个小时就到莫斯科了。
一座座小别墅从稀疏的树丛和小树林里蹦出来,让人看着心情愉悦。其中有一些木头搭建的小院子,凉台上的玻璃窗和新漆的铁皮屋顶都明晃晃地发着光。也有普普通通的木墙小屋,墙上开着几个小巧的窗口。对于别墅爱好者们来说,这一切都不啻是要命的诱惑。
这时候,乘客们欣赏着地平线的风景,纷纷炫耀各自博古通今的才学,彼此讲述莫斯科的往昔与现在,但是却张冠李戴把记忆中的卡尔卡战役(2)挖掘出来说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关于家具博物馆的想象。他想象着,博物馆应该是一条长达好几俄里的走廊,两边靠墙夹道列队一样排列着一把把椅子。沃罗比亚尼诺夫看到自己正大踏步快速行走在椅子的行列之间。
“博物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呢。会顺利的吧?”他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您呐,首席贵族先生,您该去做个电疗了。还没到时候呢,怎么就发起神经来了。要是您实在忍不住不烦躁,那就一句话也别说,把烦心事烂在肚子里。”
火车一蹦一蹦驶过岔道。信号灯张开大嘴瞪着开过的列车。轨道变得越来越密集。已经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铁道交通枢纽就在眼前。青草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矿渣路。调度机车不住地鸣笛,扳道工的号子此起彼伏。列车的轰鸣猛然加剧了,火车驶入了一条两边都是空车皮的车道,一边咯噔咯噔往前走,一边清点着两边走马灯一样后退的车厢。
轨道分叉变成了双轨。
火车最终驶出了车道,太阳猛地照了进来。道岔灯像一只只花魁鸟一样,紧紧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一股烟雾先冒了出来,机车随即大声喘着粗气,喷出的烟雾就像洁白如雪的连鬓胡子。转盘上发出一声长啸,机务段工人把机车调进车库。
随着一个急刹车,列车各个连接部位跟着吱嘎作响,整辆列车也尖叫起来。那一刻,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牙痛的深渊。列车停靠在了沥青站台旁。
莫斯科到了。梁赞火车站——所有莫斯科的火车站里,它是最新建造的。
莫斯科还有八个火车站,没有哪个有梁赞火车站那么宽阔高大的室内空间。整个雅罗斯拉夫火车站,连同车站的伪俄式风格顶棚和那些母鸡顶饰,都能轻轻松松装进梁赞火车站的大餐厅里。
莫斯科的每一个火车站都是城市的大门。每天进进出出的乘客流量多达三万人。从亚历山德罗夫火车站走出来一位外国人,脚踩胶底鞋,身穿高尔夫球衣(肥大的运动裤和厚厚的毛线长袜)。从库尔斯克火车站来到莫斯科的是一个高加索人,头戴一顶有透气孔的褐色羊皮帽子,还有一个来自伏尔加河流域的居民,脸上长着一团乱麻一样的络腮胡子。从十月火车站疾步走出一位中层干部,手里拿着一个相当时尚的猪皮公文包。他是从列宁格勒来协调、商讨业务细节的。来自基辅和敖德萨的代表们往往会通过布良斯克车站融入首都的人流中。其实,还在吉洪诺夫普斯滕站没到莫斯科的时候,基辅人的嘴角就露出了轻蔑的微笑。因为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克列夏季克大街才是世界上最美的街道。敖德萨人总是随身拎着几个篮子和装着熏鲭鱼的扁盒子。他们也有心中认可的最美的街道,只不过,当然不会是克列夏季克大街,而是拉萨尔路,以前又被称为杰里巴索夫卡路。从萨拉托夫、阿特卡尔斯克、坦波夫、勒季谢夫和科兹洛夫到莫斯科都是在巴韦列茨车站下车。在萨维奥洛夫车站下车的人数最少,他们一般都是来自塔尔多姆的鞋匠、德米特洛夫市的市民、亚赫罗马纺织厂的工人,或者冬天和夏天都住在赫列布尼科沃站的懒散的市郊居民。从这里坐火车去莫斯科用不了多久,走这条线最远的距离也就一百三十俄里。而在雅罗斯拉夫火车站到达莫斯科的,基本都是从海参崴、哈巴罗夫斯克、赤塔等边远大城市来的人。
而在梁赞火车站下车的,恰恰是最稀奇古怪的人。一般都是乌兹别克人,他们头上缠着白色的薄纱头巾,身披五颜六色的长袍,还有红胡子的塔吉克人、土库曼人、希瓦汗国人和布哈拉商人,这些人生活的共和国上空永远是似火的骄阳。
两位合伙人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出口处,抬眼一看已经身处卡兰切夫广场。他们的右手边就是雅罗斯拉夫火车站那些高高在上的母鸡形状顶饰。正对面是阴森森的十月火车站。车站外墙被漆成两种颜色,大钟正指着十点零五分。但是雅罗斯拉夫火车站的大钟却显示刚好十点。如果再看一眼梁赞火车站深蓝色的大钟,旅客们会发现,装饰成黄道十二宫的表盘上显示的是差五分十点。
“这倒不错,约会起来方便了!”奥斯塔普说,“总有十分钟时间迟到余地。”
马车夫听闻,便像接吻一样咂了咂嘴。坐车驶过桥下,首都壮丽的美景便如画般呈现在游客们的眼前。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问。
“去找好人。”奥斯塔普说,“莫斯科好人多得不得了。而且他们全都认识我。”
“我们要住在他们那里吗?”
“是一处宿舍。如果这家没有床位,就找另一家,总能找到。”
狩猎商行里混乱一片。几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小摊贩头顶托盘,像鹅一样被撵得四处乱窜。一个民警正踩着懒散的小碎步在他们身后驱赶着。流浪汉们挨着一大桶沥青,怡然自得地闻着沸腾焦油的味道。
他们来到了阿尔巴特广场,穿过了普列奇斯坚卡林荫路,向右一转,在西弗采夫谷地胡同里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楼?”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问。
奥斯塔普看了看这幢带阁楼的玫瑰色小楼,说:
“这是化学系大学生宿舍,叫作贝尔托尔德·施瓦尔茨修道士公共宿舍。”
“真的是修道士宿舍吗?”
“喂,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其实这楼是以谢马什科(3)命名的。”就像其他普通的莫斯科大学生宿舍一样,这幢本该住着化学系大学生的楼,也毫不例外地住满了与化学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来人员。而真正的大学生早就各奔前程。其中一部分人结束了学业后就踏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另一部分则因为成绩实在不如人意被除了名。正是这部分学生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以至于在这幢玫瑰色小楼里逐渐形成了一个介于住宅公司和封建制村镇之间的东西。一批又一批新来的大学生曾试图攻陷这幢楼,均以失败告终。捷足先登的学长们具备超乎寻常的谋略,每次都能击退新生们的攻击。后来大家便不再对小楼抱任何希望,小楼也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地方,甚至连莫斯科不动产管理局也把它排除在各种计划之外。小楼变得名义上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但是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而且里面还住满了人。
两位合伙人沿着楼梯走到二楼,转身便没入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
“光线充足,空气也好。”奥斯塔普调侃。突然之间在漆黑中,有人在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胳膊肘边打起了呼噜。
“别怕。”奥斯塔普解释,“这不是走廊里的声音,这是墙后面传来的。胶合板嘛,物理学说得明白,是最好的声音导体。当心一点哦!抓住我!这里应该有个消防箱。”
话音未落,沃罗比亚尼诺夫一声惨叫,胸口撞到了一个金属棱角,说明这里的确有一个消防箱。
“怎么样,没撞疼吧?”奥斯塔普问,“这还算好的了——只不过是皮肉之苦。还有更多精神上的折磨呢——简直不堪回首。这边以前搁着一具骷髅,是大学生伊万诺普罗的私人物品,明明是他自己在苏哈列夫卡买的,却又害怕放在屋子里。来访的客人总是先撞到消防箱,接着骷髅就扑到他们身上。怀孕的妇女们对此尤其表示强烈不满。”
接着,合伙人又顺着一处螺旋形的楼梯攀爬到阁楼。阁楼本来是个很宽敞的大房间,却用胶合板分割成了几个长条形隔断,每个隔间宽不到一米五。小小的隔间就像几个铅笔盒,但与铅笔盒又有所不同,因为里面除了铅笔和钢笔以外,还有人住,还放着汽油炉。
“科利亚,你在家吗?”奥斯塔普在最中间的房门口停下脚步,轻声问道。不料,所有五个铅笔盒竟然都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争相回答这个问题。
“在家。”有人在门后回复。
“又是谁一大清早就来找这个蠢货!”最左侧铅笔盒里传出一个女人低低的抱怨声。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二号铅笔盒嘟囔了一声。
第三个铅笔盒有人兴奋地叽叽喳喳:
“警察来找科利亚了。肯定是为了昨天那块玻璃。”
第五个铅笔盒里没人说话,但是里面有汽油炉在咝咝作响,还传出有人接吻的声音。
奥斯塔普踹了一脚房门。整个胶合板结构立刻晃动起来,两位合伙人挤进了科利卡(4)的夹缝里。奥斯塔普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景象,虽说表面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让他吃惊不小。隔间里只有一张摞在四块砖头上的红条子床垫,算是唯一的家具。不过这并不是让奥斯塔普感到不安的原因,因为他对科利卡的家具早就心知肚明。科利亚本人现在就坐在长了腿的床垫上,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奥斯塔普一看到她便立刻阴沉了脸。一看就知道,这样的女孩子绝不会是整天混迹于名利场上的人,那些烟花女子不可能有这么清澈湛蓝的眸子,也不会有洁净如雪的脖颈。这只可能是情人,或者更糟糕——是妻子,而且还是挚爱的妻子。果然,科利亚叫这位小美女“丽莎”,直接用“你”相称,还冲她扮鬼脸。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摘下了自己的厚呢帽子。奥斯塔普把科利亚叫到走廊里,两人在那里嘀嘀咕咕好一阵子。
“多美的早晨啊,女士。”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打开了局面。
蓝眼睛的女士咯咯笑了起来,随即便根本无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礼节性招呼,自顾自讲起隔壁铅笔盒里住的人有多么愚蠢。
“他们是故意打开汽油炉的,因为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接吻的声音。可是,您知道吗,这么做有多傻。其实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自己倒是因为开了汽油炉,什么都听不见了。要不要我这就证明给您看?您听!”
科利亚的妻子显然洞悉了汽油炉的所有奥妙,只听她说道:
“兹韦列夫(5)全家都是笨蛋!”
墙后的汽油炉恶狠狠地咝咝叫着,同时传来一片亲嘴的咂吧声。
“看见了吗?他们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兹韦列夫,你们全家都是笨蛋、木头脑袋,都是变态。看到没!……”
“真是这样。”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叹服。
“我们可不用汽油炉。有啥必要?我们都是去素斋食堂吃饭,虽然我不赞成老是吃素菜。但是我和科利亚结婚的时候,他就总是盼着能和我一起去吃素斋(6)。所以我们就天天吃素了。其实我很喜欢吃肉的。可那里连肉丸子都是用面条做的。不过,您可千万不要跟科利亚说啊……”刚说到这里,科利亚和奥斯塔普一起回来了。
“好吧,既然实在没法住在你这里,我们只好去找潘捷列伊了。”
“这就对了,朋友们!”科利亚大声说,“去找伊万诺普罗吧,这小伙子是自己人。”
“欢迎来做客啊。”科利亚的妻子说,“我和丈夫会很开心的。”
“他们又要请人来做客!”最边上的铅笔盒里传来一个忿忿不平的声音,“还嫌客人不够多啊!”
“你们就是一群傻瓜、蠢货和变态,关你们屁事!”科利亚的妻子并没有抬高嗓门。
“你听见没有啊,伊凡·安德烈耶维奇。”最边上的铅笔盒情绪激动起来,“有人欺负你的老婆,你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其他铅笔盒里不露面的评论员们也纷纷加入声讨,一时间口舌之战进入了白热化。而两位合伙人则下楼找伊万诺普罗去了。
大学生刚好不在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擦亮一根火柴,门上挂着一张字条:“9点后到家。潘捷列伊。”
“不要紧。”奥斯塔普说,“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他在消防箱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果真就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门。
大学生伊万诺普罗的房间大小和科利亚的完全一样,但是靠着墙角落,有一面是石头墙。这位学生对此尤其感到自豪。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却懊恼地发现,这位大学生连一张床垫子都没有。
“我们会安顿好的。”奥斯塔普说,“在莫斯科能占到这么大的地方,已经够体面的了。要是我们三个人都打地铺,还能空余出一些地方呢。潘捷列伊这个狗东西!我倒想问问他,他把床垫弄哪儿去了?”
一扇窗户正对着胡同,那里有个警察正走来走去。对面有一栋哥特式塔楼形的小房子,里面是一个强盛的弹丸小国的大使馆。使馆铁栅栏后面有人在打网球,白色的小球飞过来飞过去,还能听到短促的哼哈声。
“界外球。”奥斯塔普评论说,“不是高水准比赛。不过,我们真的该休息了。”
合伙人在地板上铺了报纸。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掏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巧玲珑的枕头。
奥斯塔普一头倒在报纸的字里行间,马上就睡着了。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早已经梦到了周公。
(1)真名为康斯坦丁·安克利岑,德国方济各会修道士,生活在14世纪,相传为欧洲火药发明者。
(2)1223年俄国与波洛伏齐联军在卡尔卡河畔阻击蒙古军队的战役,以俄国大败而告终,与莫斯科历史没有任何联系。
(3)谢马什科(1874—1949),苏联国务和党的活动家,苏联第一任卫生人民委员。
(4)科利亚的昵称。
(5)这个姓氏有野兽的意思。
(6)苏联19世纪20年代的物资供应相对比较匮乏,为了合理分配食品资源,政府在全国普及了公共食堂,其中就包括素食食堂。当时的群众也对不久的将来就会实现的共产主义充满信心,所以大家都习惯去食堂用餐,一般家庭里都没有厨房,或只有公共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