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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莫斯科之行
第十七章 先生们,请尊重床垫!
“丽莎,我们吃饭去吧!”
“我不想去。我昨天已经吃过了。”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要吃假鸡蛋。”
“嗨,说什么傻话!”
“我不能总吃素泥肠啊。”
“今天你可以吃苹果奶油布丁啊。”
“我还是不太想吃。”
“小声点,别人会听见的。”于是小两口转而开始拿腔作势地窃窃私语。
两分钟后,新婚才三个月的科利亚终于头一回意识到,原来心爱的女人远远不及他那么钟爱胡萝卜、土豆泥和豌豆做的泥肠。
“我算是明白了,好好的营养餐不要,你非要吃狗肉了?”科利亚叫出声来,完全忘记了隔墙有耳的邻居们。
“你小声一点好不好!”丽莎叫了起来,“再说了,你对我又不好。是的!我是喜欢吃肉!可又不是经常吃。这有什么不对吗?”
科利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突变是他万万没料到的。肉类食品给科利亚日常收支预算捅下的窟窿,将会是无法填补的。他在床垫周围逛了一圈又一圈,而涨红了脸的丽莎蜷缩成一团,坐在床垫上。年轻的丈夫心里,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绝望的结果。
科利亚·卡拉乔夫在“科技动力”制图公司描图纸,即便是收入最好的月份,他拼死也挣不到四十卢布。不过住宿是不用付钱的。在这样一个法外之地的小村落里,既没有房管处,房租也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十卢布用于支付丽莎缝纫裁剪班的学费,不过毕业后的待遇倒是能和建筑技工相当。两个人在“戒盗”素斋食堂(1)的午餐(一份开胃菜——修道士红菜汤,一份主菜——假兔肉,换言之就是真面条)是凭着良心一人一半分着吃的。这部分支出占去了两口子每个月十三卢布的预算。剩余的钱就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而这部分剩余的钱偏偏让科利亚最为头疼。“钱都去哪儿了呢?”他苦思冥想,一边拿着鸭嘴笔在天蓝色的绘图纸上勾勒出一条细长的线条。就这样的条件还想着吃肉,简直是自寻死路。科利亚激情澎湃地发表了演说:
“你想想,吃肉就是吃被屠戮的动物的尸体啊!就是戴着文明的面具干吃人的勾当!肉是所有疾病的根源。”
“那是当然啦。”丽莎带着娇羞挖苦道,“比如说,咽喉炎。”
“是啊,就是啊,还有咽喉炎!你以为呢?一直吃肉体质就会减弱,无法抵抗感染。”
“这种话要多傻有多傻!”
“这可不是傻话。只知道填饱肚子而从不关心维生素有多少的人才是傻瓜呢。”
科利亚突然不说话了。寡淡而又绵软的烤面、稀饭、土豆泥做的各种杂碎,渐渐地模糊成了背景,而内心深处却瞪圆了一只眼睛,分明看到了一块又肥又厚的猪肉饼。这块猪肉饼显然刚刚滑出平底锅,仍在吱吱作响,汩汩地冒着油,浓香四溢。肉饼里还杵着一根骨头,就像一把决斗用的手枪。
“可你要搞清楚。”科利亚大声叫道,“随便哪块猪肉饼都会让人折寿一星期!”
“折就折呗!”丽莎说,“假兔肉还让人短命半年呢。昨天我们吃了烤胡萝卜,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只不过我不愿意告诉你。”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我没力气了,我怕会哭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丽莎说着,哽咽起来。
“列夫·托尔斯泰。”科利亚的嗓音都在发抖,“他也不吃肉。”
“是——的。”丽莎被泪水噎住了,“伯爵(2)吃的是芦笋。”
“芦笋不是肉。”
“但是写《战争与和平》的时候,他吃过肉的!吃过的,吃过的,吃过的!写《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还吃了好多,吃了好多,吃了好多!”
“你给我闭嘴!”
“吃了好多!吃了好多!吃了好多!”
“写《克莱采奏鸣曲》的时候,是不是也吃了好多?”科利亚恶毒地问道。
“《克莱采奏鸣曲》篇幅很短啊。要是成天吃素泥肠,你让他写一部《战争与和平》试试!”
“你这是怎么了,抓住托尔斯泰就跟我闹个没完了?”
“我抓住托尔斯泰跟你闹?我闹了吗?我抓住托尔斯泰和您闹了吗?”
科利亚随即也开始改称“您”了——这下子,所有铅笔盒都忍不住了,一起哄堂大笑起来。丽莎匆匆忙忙把一顶浅蓝色编织帽从后脑勺拉到前额。
“你要去哪儿?”
“你别管我。我出去有事儿。”
丽莎跑了出去。
“她能去哪儿呢?”科利亚猜不透。于是他侧耳倾听起来。
“现在可是苏维埃掌权的时代哦,您的小妹妹有很多自由呢。”最左侧的铅笔盒发言了。
“会跳河吗?”第三只铅笔盒揣测。第五只铅笔盒打开了汽油炉,又开始了习以为常的接吻。而此时的丽莎正顺着马路飞奔,情绪激动。
时值周日的白天,幸福的人们运着从市场买来的床垫穿过阿尔巴特广场。
新婚夫妇和苏联国内那些中不溜的人们才是弹簧床垫的主要买家。他们通常把床垫竖起来,两手抱着运回家。也应该是这样,这些印着鲜亮花朵的浅蓝色床垫成就了他们幸福的基础,他们怎么能不拥抱呢!
先生们!请尊重这些浅蓝色印花的弹簧床垫!它代表了家庭的温馨,是最重要的家具,是居家舒适的总体与完整体现,是爱情的基础,汽油炉的先辈!伴着每根弹簧民主的发声入睡,该有多甜美!贴身躺在浅蓝色粗布上做梦,该有多酣畅!拥有床垫的每一个人,该多么受人敬重。
失去了床垫的人,是可怜的人。他根本就没资格存在。他没能力交税,也没能力成家,连熟人都不愿意相信他“星期三就还钱”的鬼话,出租车司机也会追着他骂娘,女孩子们嘲笑他:她们可不喜欢理想主义者。失去了床垫的人,大多还会写诗:
听着柔美的“布列”(3)钟鸣,
尽享摇椅小憩的安宁。
院中雪片如漫天落英,
梦想如寒鸦盘旋不定。
他就在电报局高高的写字台后面进行诗歌创作,精明的床垫拥有者赶来发电报,也会因此被他耽误。
床垫会让人的生活麻烦不断。它的覆面和一根根弹簧里,隐匿着某种迄今为止仍未被研究透彻的吸引力。床垫弹簧的声音颇具号召力,人与物纷纷聚集到它身边。尤其是税务人员和女孩子们纷至沓来。他们都想和床垫的主人交个朋友。税务人员来的目的是为了创收,尽力于国有益,而女孩子们则没有什么私心,她们心甘情愿委身于自然法则。
青春的花季绽放了。税务人员收完税后,就像小蜜蜂采集完春日的贿赂一样,兴高采烈地嗡嗡叫着飞回自己辖区的蜂巢。但是,迅速撤退的女孩子们却会被老婆和“黑钻1号”汽油炉(4)替代。
床垫总是那么不知足,它不断要求进贡。每天深夜都会发出声响,听上去就像皮球掉到了地上。它需要一个厨架,它需要一张底座俗气的桌子。它用弹簧奏起嘎吱嘎吱的节奏,表达想要窗帘、要门帘,还要厨房餐具的诉求。它把人推搡着轰出去,并告诉他:
“快去!买个搓衣板和擀面杖!”
“我真替你害臊,你这么个人,到现在连一块地毯都买不起!”
“快去上班!我很快就会给你生一堆孩子!你得去挣钱买尿布和摇篮。”床垫的记忆力强大,而且做事向来自以为是。就连诗人都躲不开这样大众化的命运。这不,他刚从市场买来床垫,又惊又怕地紧紧贴着它软绵绵的肚皮。
“诗人啊,我一定要彻底改掉你这不听劝的毛病!”床垫说,“你用不着再去电报局写诗歌了。再说了,写这些诗歌有啥用吗?快去好好干活!钱多一点对你总是有好处的。想想你的老婆和孩子吧。”
“我没有老婆!”诗人抗拒地大叫,想要躲开这位弹性十足的导师。
“会有的。虽然我不敢担保,你老婆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心地善良。不过你总得做好所有准备,你会有一堆孩子的。”
“我不喜欢孩子!”
“你会喜欢的!”
“您别吓唬我,床垫先生!”
“闭嘴,你个傻瓜!你知道什么啊!你还要去莫斯科木材加工公司贷款买家具呢。”
“我要杀了你,床垫!”
“狗崽子!你要真敢这么做,邻居会去房管处举报你。”
就这样,在床垫弹簧每周日欢快的节奏声中,一群幸福的人在莫斯科奔波劳碌。
不过,莫斯科的周日当然并非只有这一件事情令人振奋。周日还是博物馆日。
莫斯科有那么一类特殊的人群。他们对油画技巧一窍不通,对建筑艺术也不感兴趣,更不喜欢名胜古迹。这一类人参观博物馆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博物馆都开在奢华的大楼里。这些人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漫步,羡慕不已地观赏色彩缤纷的天花板,用手去摸不允许触摸的展品,嘴里还不住地嘀咕:
“唉!看人家过的日子!”
他们不会关心,墙上的壁画是出自法国皮维·德·夏凡纳(5)的手笔。他们也不在乎,小洋楼先前的主人为此曾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沿阶而上,看到楼梯平台上的大理石雕像,想到的却是这里以前曾站着多少仆人,每个仆人月薪多少,小费几何。壁炉上虽然摆放着瓷器,但是他们对瓷器一点都不在意,倒是一眼断定壁炉是个不实惠的家什:太费柴火了。餐厅里的墙面是用橡木包裹的,他们没有注意到上面精美巧妙的雕刻,但是却为以前身为富商的主人吃什么费尽思量,进而计算这些餐饮放在眼下是不是会贵得吓人?
任何一家博物馆都能看到这一类人。当一个个参观团兴致高昂地从一个展品大踏步走向下一个展品时,这类人却什么都不看,只一味黯然自语。
“唉!看人家过的日子!”
丽莎一路奔跑,把泪水吞到肚子里。满脑子的思绪让她无法停下飞奔的脚步。她想到了自己幸福却又贫困的生活。
“就是嘛,要是还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那就再好不过了。汽油炉终究还是要去买一个的。过日子总得像像样样吧。”
她的脚步渐渐放慢了,因为她突然间想起了和科利亚之间的争执,除此之外,她也饿坏了。对丈夫发自内心的怨恨出其不意地被点燃了。
“太不像话了!”她脱口而出地抱怨。可是饥饿感却更强烈了。
“好吧好吧,那好吧。我自己又不是做不了主。”
于是,丽莎红着脸在一名女商贩那里买了一份夹着煮香肠的面包片。可是,无论饿成什么样,在马路上吃东西总是不雅的。不管怎么说,她好歹是床垫拥有者,对生活中的小细节还是很注意的。她四下望了望,便走进一座两层洋房的门廊里,就在那里大快朵颐起来,同时体验着莫大的满足感。香肠的味道简直太诱人了。这时,一个人数众多的参观团走进了门廊。每一位参观者与站在墙边的丽莎擦肩而过时,都会看她一眼。“看什么看!”丽莎铁了心恶狠狠地想。
(1)现实中莫斯科没有一家食堂的名称会使用“戒盗”之类的宗教训诫。
(2)托尔斯泰被授予过伯爵爵位。
(3)莫斯科“帕维尔·布列”钟表公司出产的钟表。1816年,由瑞士人帕维尔·布列获亚历山大一世特许而开办,其后人不断开拓业务,20世纪20年代时,布列成为知名品牌。
(4)德国进口。
(5)皮维·德·夏凡纳(1824—1898),法国19世纪后期的重要壁画家。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当时的艺术主流之外,受到一群不同风格的艺术家和批判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