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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台风
马浪在盖一间水泥屋。政府为了改进雅美族人的生活,特地支助年轻人建造他们自己需要的房子。新房子离旧区有一段距离,这样年轻人才会逐渐脱离老一代的生活习惯和迷信风俗,他们才比较容易接受新时代的文化。
有一天早饭的时候,马浪和我一起喝咖啡吃燕麦片粥。
“等我的新水泥屋盖好以后,你可以睡在我那里。”他说。
“我喜欢你现在的房子,”我回答,“那种用岩石、木头搭起来的房子,感觉上很美。”
“我们的旧房子不好,观光客都说奇怪,士兵也一直嘲笑。我讨厌住在里面。等我的新房子完工后,我们可以在里面喝咖啡,还有吃燕麦片粥。”
马浪的朋友进来说台风要来了,“甚至还会有海啸呢。”
“不会有海啸的,”马浪喝完咖啡时说,“怎么会有?我们这里没有坏人,除了犯人外我们没有歹徒,我们不偷不抢不杀。呃……我们偷,但是都偷得很少,不像其他地方的那些大坏蛋。就是有海啸,只会扑击台湾,不会是我们这里的。”
“收音机上说台风下午会来。”一个男孩说。
“要不然你去问老一辈的人,”马浪说,“他们知道。”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熄灭。“我们去看海浪。”他说。
我们走了出去,马浪“去问长者”时,我注视着高涨的波涛。从远方的海洋上卷起一阵阵的蓝波。小孩子在海滩上跳来跳去地玩耍,在高起的风中大喊,有些家长赶紧叫他们回家。
大海里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颜色扭转成阴暗的灰黑一样。我转身看山,山顶有一团像雾的乌云。风忽然大了起来,妈妈抓着孩子的手往地底下的大房子跑。灰色的潮水开始汹涌,水花凶猛地四处溅起。我们匆忙走回教堂,一路上有很多少年在听收音机的台风消息。男人都在茅草屋顶上钉竹子和粗藤。收音机的杂音、敲击声、海浪的怒吼和大风声混合成一首新的组曲。在所有的声音和等待中,台风就要来了。
下午的时候,台风夹带着千军万马之力到达。茅草顶部被吹掀了。有些人在风雨中奋力抢修房屋,我从教堂的窗户里,看到海浪击在近处岩石上。大浪冲上石头,然后缓慢地破碎。雨水从教堂的裂缝中漏出,风又吹得满间都是。马浪、小雅由、雅由的爸爸都留在教堂里,最处变不惊的是雅由,他还有工夫雕小船呢。没人愿意在狂风暴雨中回家,所以他们都在教堂里过夜。
第二天出了太阳,风平浪静。教堂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有些老人趁闲编竹篮,雅由仍在专心雕他的小船。两个女孩弹着风琴。马浪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盒湿香烟,把烟草煮一煮,再拿去给他爸爸。我心想,既然天气好转为什么还没有人要回去工作呢。
“台风还没过,”马浪说,“等吹了南风,一切才会结束。”
那天下午果真又大风大雨起来,好像台风意犹未尽的样子,整个岛上备受肆虐,但是风雨伤害不了躲在地底房子里的人。南风终于来临,台风远离了,岛上又恢复了原有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