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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小雅由
早上,我一开门,小雅由就溜了进来,我们一起吃早饭。他的眼睛有些下垂,肚子空空的。其实他在自己家里可以吃得更有营养些,但是我们两个喜欢在一起。早饭过后,小雅由替我扫地,然后抢先抓了碗盘,拿到外面的喷泉去洗。当然,他洗了和没洗都一样,碗盘还是不干净,但是我不能告诉他伤他的心。
小雅由的祖母很老,走路走不稳。她主要是帮忙照顾孙子孙女。白天她都坐在教堂屋檐下的阴凉处,看着小孩在喷泉那边玩。小雅由和他的弟弟妹妹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小雅由一家人晚上的时候都在村子另一头新的水泥房里。他们马上就要搬家了。但是小雅由的祖母说她不要离开老房子,因为旧房子里充满了回忆,还有房子后面有一块“屋神”的木板。晚上的时候,她都靠在那块木板上,怀念死去的丈夫,温柔地哼着老歌。有时候她也会对“屋神”说话。
晚上我出去拿水时,看到了那位老祖母。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着。她走到山崖边,凝视着海洋一会儿,又转身蹒跚地踱回有“屋神”的房子。
小雅由的祖母参加教堂的晚祷。传教士唱着《万福玛利亚》和《我们的天父》,一些小孩和老女人自然地回答着。音乐飘过教堂,下了村庄,上了高山,飞升到天空。尽管这些老人小孩不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但是我相信他们说的“道多陀”会听到乐声,对他们微笑的。
晚祷后,我带小雅由和小孩去监狱看囚犯,为下一次戏做的排演。我们走进去。我听到一声尖叫,一些犯人朝我跑来。
“你会唱美国歌吗?过来参加!”
他们簇拥我上台,吉他和鼓伴奏,我唱了《圣人行进的时候》。小雅由耐心地坐在舞台边,一堆兵士拍手唱和。犯人开始舞蹈起来。乐队越奏越大声,越来越吵,一个囚犯用英语喊道:“别唱了。”台上的人都哄了下去。
“警卫,”一个囚犯跑过我身边时说,“该是圣人行‘出’的时候了!”
我们到了后台,身兼监狱厨师的乐队指挥拿了一大桶面给我。我尽可能地吃着,小雅由甚至把整个头都埋进桶子里,他狼吞虎咽地吃,厨师在旁边看着他说:“他看起来好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也许他有个没有底的肚子吧。”我补充道。
“他今天整个早上都在说昨天晚上吃的大桶面呢。”小雅由的妈妈告诉我。小雅由笑得很开怀,整口烂牙齿都露出来了,他看着母亲扛着藤篮去芋头田。然后他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小雅由的爸爸请我到他家吃晚饭,食物都摆在阳台外。他最小的孩子,是一个一岁左右的女孩,她的黑眼睛很大,大得简直全身只看到一对眼睛一样。她的手脚细得像竹竿,肚子有点膨胀。
“她病了吗?”我问她妈妈。
“她有虫,发冷发热,”她缓缓地回答,“我想你可以说她病了。”
小女孩只是瞪着我,她转向她的母亲,抓着乳头塞进嘴里。她又偏过头,向我伸出手臂来——那只手臂真瘦。
夕阳漠然地落在她的眼睛手臂和她的母亲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