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第一艘船
富乃做他的船做了整整十个月,完完全全是他自己一个人造的。开始时,他到山上小心地选择木头,用他的手斧头砍树,切割成二十四种不同尺寸的厚板。他先做船脊骨,然后补上船头船尾的部分,再用好几百颗木钉把旁边的木板固定,板和板之间,他还塞了棉花状的东西防止漏水。船组合完成以后,他又用凿子将粗糙的地方磨平,直到船身和他古铜色的皮肤一样地光亮为止。
富乃这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就是他的独立性和果断力特别强。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他的阳台里,欣赏着他刚漆好的船时,他告诉了我他的故事。
“大多数人造船的时候,多半有父亲指导,而我没有,所以我必须自己摸索。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妈妈——我有时恨她,有时又爱她,我不知道……在我五岁那年,日本军撤离,父亲刚死,母亲怀孕生孩子,但是孩子生下后,活不到一个礼拜就死了,母亲那年十七岁,生产后,身体非常不好,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什么事。我知道婴儿死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又没力气,更别提埋婴儿了。她叫我去找祖母。但是祖母害怕小婴儿的鬼魂,不愿意来。我就去请别人来帮忙,但是没有人敢踏进我们家门。他们都怕鬼。”
“过了几天,死婴儿还在房子里,我虽然才五岁,但是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我跑去找警察,终于说动了一个警员到我们家来,把小孩给埋了。”
“从那时起,我就变成和其他小孩不同。我心里怨恨母亲。我从此紧抿着嘴,很少讲话。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但是我仍然无法忘怀她所加诸在我们身上的一切。”
“我在学校毕业以后,老师希望送我去台湾读书,但是我母亲不答应,她说太危险了。我们那时还有一块地,在村子南边有一块芋田。但是那块地说要盖新监狱。他们当然有付我们钱,但是钱哪有什么用?后来一些官员问谁想建水泥屋,那时候村子里没有水泥屋。因为我有卖地的钱,所以我自告奋勇去盖。”
“那年我二十岁。我盖房子需要有人帮忙。但是没有人愿意。所以我只好日复一日地自己一个人搬沙堆石头。房子盖了很久才盖完。然后我想结婚。我和一个女孩很好,她决定嫁给另外一个到台湾读过书的男孩。她说她真的是比较爱我,但是我没田又没受过教育,所以她不能嫁我。因为我很爱那个女孩,所以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娶。后来我遇见一个女孩,我们结婚了。她们两个完全不同。我太太的皮肤黑,生下的孩子都是黑皮肤,我以前女朋友的皮肤却像沙子一样白。”
富乃钟爱地注视他的船。白色的油漆在薄暮中反映出浅蓝色的光彩。
“明天我要让它下水,看看是不是艘好船。”他说。他沉静的眼神就像夜晚的大海闪亮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