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世界

马浪手上拿着一大片折起来的叶子，上面还用芦草绑着。我打开叶子，里面装的是三个长形紫色的芋头，还是热的。马浪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牙齿全是黑的。他正在嚼槟榔，回头往门上吐出一团血红色的液体。我谢谢马浪，开始吃芋头，吃起来有点像黏洋芋，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配鱼吃会比较好。”马浪说。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抓鱼吗？”没多久我们就出发前往马浪的家，他家就在海滩边上。

他家总共有两栋，一栋是很古老的石屋——可能是日本士兵遗留下来的碉堡。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卧房。卧房比地面稍微高一点，地板是吃睡两用。乌黑的墙上排着很多渔具，有网，有鱼竿，有桨。马浪拿下一支鱼标，拨弄着铁丝箭。

“这是我自己做的，”他骄傲地说，“但是有点弯。”马浪拿石头开始把铁线敲平。鱼标的手把和扳机是木头做的。箭头和手把之间有一根粗厚的橡皮筋相连，扣上扳机，箭可以飞个几呎都不成问题。他把箭弄直以后，我跟他走进另一栋比较小的房子。这栋的门小得我必须趴着挤进去，屋顶很低，连站都站不起来。马浪扔了一个小网袋和一副水底镜给我，然后说：“我们走吧。”

海底世界广大美丽。马浪游在前面，像只金鱼般地穿梭在水晶似的波浪中。我们游过海边戏水的孩童，游过在岩石边撒网的男人，游过珊瑚礁，沉入深沉无涯的海洋中。

马浪蹲在珊瑚柱后，他的下面，在珊瑚花和跳跃的光亮之中，是一大群一大群的鱼，有瘦小发光的黄鱼窜来窜去，有大的灰鱼张着口懒洋洋地游着，也有橘红色的鱼忙碌地往来奔波。马浪的手有力地抓住突出的岩石，更深入于鱼群中，然后他轻轻漂离岩石，摆着坐姿，瞄准好，立刻往水中放射一枪。

鱼群立刻觉察到有人侵入了。海底顿时产生了一片混乱，橘红色、灰色的鱼全部迅速逃逸。一条寂寞的黄鱼，身上中了马浪一枪，四平八稳地浮向水面，从它的伤口中冒出一团光亮的鲜血。

只过了一会儿，其他的鱼又健忘地回来了。蓝色的海水中，充满了橘红色灰色黄色的色彩。但是这回鱼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机灵敏捷多了。海洋不断孕育着新生命的诞生，它有更广阔的心胸来包容人类的愚蠢与自大。

“把这绑在你的腰上。”马浪丢了鱼和小布条给我。他又潜下去了。我把鱼系紧，从上面观看他。马浪用一条毛巾绑住长头发，免得头发掉进眼睛里挡住视线。他的腰上挂了一个网袋和一把短刀——他说是用来宰鲨鱼的。他在海洋的世界里观察、瞄准、射鱼，到处漫游。我腰上的小布条越来越重了。最后他愤怒的眉宇豁然开朗，他转身对我说：“够了。”我们一起游回岸边。

我们在海滩附近的溪流中洗尽皮肤上的咸水，我跟马浪走到他家，我们开始洗鱼。他用大拇指挖出鱼眼睛，对我微笑一下，然后把眼珠放进他的嘴里。“嗯，”他说，“这是最好吃的部分。”他把鱼剖为两半，用芦草穿过眼窝，挂在房子外的竿子上。他另外抓了两条给我说：“我们上你那边去煮鱼。这些是‘男的鱼’。”

“男的鱼？”我问，“你怎么分得出来？”

“我们就是知道。我说男的鱼并不是说鱼是‘男’的，而是说这种鱼只有男人可以吃。女人吃男的鱼不好，而且，女人也有女人的鱼。”

“如果女人吃男的鱼会怎么样？”我问。

“女人会生病，有时候会流产，甚至死亡。我们抓鱼的时候，一定也要抓一些女人的鱼。”

“那小孩和老人呢？”

“小孩也是一样。老人也有他们自己的鱼，但是老人什么鱼都能吃。不过反正老人的鱼味道不好，也没有其他人想去吃。”

马浪在烧鱼的时候，我就到下面路边的小杂货店买一些糖果，因为我的昨天已经给那些小孩了。店里有一些军人在买东西，他们正高谈阔论。墙边的木椅旁围着一堆昨天看我们吃饭的儿童。他们茫然地注视军人买日用品。有一些老人坐在地上。我一走进店里，老人就主动伸手向我要香烟。柜台里坐的是那个满脸皱纹的台湾人，他满怀希望地等我购买，可是当我只买了糖和火柴后，他显得非常失望。

“他火柴怎么卖你？”我回去后马浪问我。

“一盒一块，怎么了？”

“老马很会精打细算，一块钱应该有两盒才对。”

我们开始吃鱼，马浪用姜片煎过，味道很棒。

“监狱里有家店，”马浪说，“那家就比较公道一些，今天晚上我们到监狱里练习舞蹈。你干脆和我们一道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