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猪记

依凡瑞奴村的罗慕朗骂我说怎么不先到他家吃饭。“以后你到我的村庄，一定得先上我这里，”他说，“然后你才准到别人家去。”罗慕朗是依凡瑞奴村的教会传教士，也是村里最受敬重的人，身份地位就像是酋长一样，但是雅美族没有酋长，他们有的是极受敬重、心地仁慈的勇士。罗慕朗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看到同胞有困难，立刻毫不迟疑地前去帮忙。

我们正在吃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蹒跚地走到门口。他坐在罗慕朗家的地上吃槟榔，他们谈了一会儿，罗慕朗就问我说：“你想去猎猪吗？”他解释说老人一年前丢了一只大猪，大猪逃到山里去，变成野猪了。最近，有几个人看到了那只猪。罗慕朗组成了一队人，想替老人找回猪来，同时，几条小猪也不见了，可以一并捉回。

罗慕朗在额头上绑上一条毛巾，把头发固定，腰上系了一把刀和网袋。他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瘦，但是非常结实，身上都是肌肉。“走吧。”他抓了一卷绳子。

在村庄不远处的地方，人越聚越多，差不多有三十个左右。他们坐在一块陡壁上俯视下面的丛林区。罗慕朗突然起身，大家也跟着站起。他的头骄傲地仰高着，看起来比别人都高出一截，他嘴角的一丝笑意扩大为一种自信的微笑，他轻快地走下山，越走越迅速，其他人陆续地跟在后面。罗慕朗高呼一声，大家大叫着地围了上去。顿时人叫声、猪叫声混成一团，分也分不清楚。四个人立刻冲过去抓住了四只小猪，猪仔在他们的手里拼命挣扎好像到了喂奶时间的婴儿一样。

再下来的搜寻工作就没有那么成功了，大家分散各处，爬到黑暗的地方和任何一条小道上，但是仍然不见猪迹。有人爬到高树上查看，也不见那条猪的影子。我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木棍，准备野猪随时会向我冲来，幻想着到时我给它当头一棒，或是绊它一脚，这样我就会变成村子里的新英雄了。在我上面区域的那个人还真有闲情逸致，他带了两个凑热闹的孩子一直在抓彩色的昆虫，一方面虫卖了可以赚钱，另一方面打发时间好玩。

没有人找到猪，倒是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满载而归”，凡是容器什么香烟罐里，都塞了为数可观的彩色昆虫。捕大野猪的事没有成功，但是大家似乎都不太在意——大概是除了那位老人以外吧。

星期天晚上，罗慕朗要到别村去主持祈祷，他叫我代替他进行依凡瑞奴村的祈祷会。我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也不知该怎么做。“没关系，”罗慕朗说，“反正是天主在领导。”

我就开始了。我们坐在教堂旁边的房间里练习圣歌。来参加的多半是少年。

“我们要继续唱吗？”我问坐在身旁的男孩说。

“我们先进去祈祷好了，”他说，“你可以带我们祈祷。”

大家都点了头，于是我们走进教堂。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才好，“国语”的《万福玛利亚》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小声地对那个男孩说：“你可以，呃……念《万福玛利亚》吗？”

男孩吟诵着，结束后，教堂又归于寂静。

“主啊，我们爱你赞美你，”我祈祷着：“我们需要你的爱，一切都依靠你。我们知道你不论白天夜晚都与我们在一起。我们想和你交朋友。”

我停了：“有没有人想做补充……”没有声响。我们唱了一首圣歌。我身旁的男孩开口了。

“请替我生病的叔父祈祷。”

“还有我的祖母。”一个小女孩祈祷着。

“希望我们到山里去的时候，不会有蛇咬我们。”

“谢谢你给我们食物。”

“和衣服……”有一些人格格地笑了，我们唱了《我要把爱心播在这世界》终结。

离开教堂时，我看似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笑容，我的心里才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我真不该担心的，罗慕朗说得对：是天主在领导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