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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烦恼
在这个人间天堂里倒也有不少烦恼。首先就是食物,不是没有,就是不够。上次的台风侵蚀山坡,留下了很多盐分,地瓜长不起来,冬天的植物也泡汤了。这几个月来,大家只有芋头可以吃,因为芋叶的生命力强,台风奈何不了它。但是光吃芋头也不是办法。岛上没有地方买米,老马杂货店也只卖少量的面粉而已,根本不敷所需。所以人们都找上教堂来了。
我写信给贺神父。他隔一段时间都会寄一些米麦来,我就拿来卖掉。但是供不应求,不管寄多少来,还是不够。再加上每次米送到的时候都是时候不对,老是碰到下雨,搬运和卖米简直是吃大苦。而且总是有人没分到,就算有钱也买不到,更别提那些没钱的人了,他们只能啃着越变越小的芋头充饥。
每天都有人到教堂来问我有没有米,米什么时候会到以及我能不能卖他们一点点。有个一只手臂萎缩的老人,因为他不能工作,所以常到教堂来讨钱,我会给他几块,然后他会把钱还给我,表示他想买一点米,我摇头说不行,因为我没米了。有时候,会有一个中年妇人来抱怨她的肚子痛。我给了她一点药,但是我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食物。
我的第二个烦恼,说实在只是我一个人的烦恼,那就是我的牙齿。我补过的牙有一次嚼硬槟榔时掉了。蛀洞变成空的,我每次一吃东西就痛得半死,我就换另一边吃,结果另一边也蛀了,所以我只好用两个门牙了,像兔宝宝一样地啃着食物。但是情况越来越糟,我听说在空军基地那边有一个牙医,所以就赶紧跑去求救了。
牙医回台湾了,只有他的助手在。助手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他连自己是哪一族的人也忘了。在军营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有几罐药,还有灰尘和蜘蛛丝。男孩叫我坐在发霉的桌子前,用吊着的钻子开始展开工作。钻子是用脚踏板控制,就像缝衣机一样。我屏住呼吸,准备挨宰。他替我的一颗牙齿钻了个洞,说是“放出里面的气”。他做完后,在新钻的洞里,塞了一点棉花,在我原来的蛀洞里,也塞了一点。他叫我明天再回去看看情形。
现在比较不痛了,只是吃甜东西的时候才会痛。往后的一个礼拜我每一天都回去检查,每一次那个男孩就塞一块沾药的新棉花进去。“我希望牙医能赶快回来,”他说,“因为他只教我到这一步,剩下的我还没学会呢。”
我决定到台湾看医生。学校放寒假了。也许我去台湾的时候,可以和巴阳一起到山上工作。我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的飞机票。这里新旅馆的事业逐渐起步,班机也比以前多。第二天,教堂又像往常一样涌进要米和药的人,我试着收拾行李。手臂萎缩的老人跟我要钱,肚子痛的女人也在那里问我拿药。
我到处找我的吉他,我想带回台湾修理。有人说山那边的一个男孩昨天晚上借走,拿到他的村子去了。现在七点,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钟头,差不多刚好够我跑去山那边拿吉他再跑回来。
但是,我得先找东西吃,否则一定没力气爬山,不过我这里没有东西吃,我跑到下面老马的店里买饼干,但是还没有货,我匆忙跑回教堂,找到一些干的燕麦粥,我加了点冷开水搅开。因为我没有糖,所以我就拌了一些果酱进去,囫囵吞了下去。然后我又冲出门去,留下那个手臂萎缩的老人和肚子痛的女人在那里呻吟。
我喘着气从教堂后面往上跑,奔到一半,我的牙齿忽然大痛特痛。果酱——对了,刚才我为什么在麦片里加了果酱?牙痛使我受不了,再也走不动了。我跌跌撞撞地从山上走回教堂。
“哇!你回来了!”手臂萎缩的老人贪婪地笑着,肚子痛的女人说不知道我去哪里。我瞪着他们两个,一句话也不说,就乱找一些棉花,倒了药性很强的药上去,胡乱地把棉花塞进牙洞里,感觉像火烧一样。
“啊!”我痛苦地呻吟着。手臂萎缩的老人和肚子痛的女人迷惑地望着我,好像我不该会有痛苦一样,我沉默地又瞄他们一眼,出门拼命往山上跑。
借我吉他的男孩去钓鱼了,他妹妹说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带吉他。我简直疲倦灰心透了,我又唏哩呼噜地回头,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浑身又脏又痛又湿,拎了行李就到旅馆前面,拼命往天上找飞机。我停在门口喘气,这时我从汗蒙蒙的眼镜片中看到负责替旅馆订位的那位小姐。她微笑地走向我,肩上正挂着我费尽千辛万苦都没找到的吉他。
“谢谢你的吉他,”她愉快地说,“昨天晚上我问那个男孩可不可以借我。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哦,今天飞机不会来,也许明天会吧。拜拜。”
我接过吉他,就当时那种情况,尽可能礼貌地谢谢她,然后一歪就跌坐在地上,等着那个手臂萎缩的男人和肚子痛的女人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