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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耕耘与收获
学校六月就放假了,于是我离开依拉拉来村,到依穆路村参加我从前的学生的毕业典礼。陈校长讲完话以后,全班同学都在擦眼泪。即使是平常固执又没有同情心的大李也流了一两滴泪。我走过这座我来了一年的村庄。
过去这一年来,依穆路村受到观光客很大的影响。天气好的时候,大批的台湾游客到兰屿来度假,这一点最令老马高兴了。他向雅美人订购手刻的小木船,然后以两倍的价钱卖给观光客。有些游客是来这儿欣赏风景的,也有些是来看雅美人的。
当两位观光客从她家前走过的时候,马浪的母亲并没有抬头。她和她的先生正坐在阳台的台阶前削地瓜。她的婴孩在旁边裸着身子吃花生。马浪则刚出去捕鱼。
“瞧,他们多可怜!”一位观光客对另一位说。他们是下午才搭船来的。“看他们的食物多肮脏啊。我一辈子也不会吃这种东西。再瞧瞧那个小孩,连吃的都没有。天哪,这世界上真该有人帮助他们。”
马浪的母亲看着地上,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装着好像没有完全听懂那人的话。
两位观光客挽着手继续参观附近的几间阳台。马浪的母亲问我吃饭没有。我说:“还没。”于是,她递给我一个削了皮的地瓜和一条鱼干。我实在饿极了。
两位观光客又走回来的时候,我们正蹲在门口吃东西。
“你也吃他们的食物?”一位观光客问我,“我们永远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我说:“不错,我也吃这种食物。”可是,我禁不住还要加上一句话——我试着尽量客气一点。“这种食物很好吃,我想,不会比你们的差。”
两位观光客显然吃了一惊。马浪的母亲头一次把头抬起来。她向后一仰,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啊,这种食物好吃得很呢!”马浪的父亲也笑了,那神态无拘无束得像一阵风。天上的道多陀看到了,我猜祂也会笑的。
沙滩上聚集了一群人。四十条独木舟停放在沙滩上等待它们的主人推下海去捕鱼。独木舟捕鱼的季节又来临了。
我看到马浪走到他的船边。我真希望能和他一起划进神奇的水域里,可是官方不准许我这么做。
“到那块石头上等我们,”马浪对我说,“否则我们出航的时候,你会给挤死。”
我爬上岩石,看见一位老者大吼一声,然后,每一个人都拖着他们的小船冲向海里。顿时海岸上传出轰隆隆的摩擦声,四十条船同时冲击着浪花滑进水里。转眼间,平静的海面上只剩下一纹纹的水波。
那天晚上我到雅由家去。他请我吃螃蟹炖芋头,这是一顿动人的大餐,我吃得超出了自己的食量。
“小雅由很高兴你回来了。”雅由笑着看看我。那一口朽烂的黄牙一点也没有变。
“他真是个伶俐的孩子。”我说。
我准备用雅美语讲道理,并且自己画了一些图片。我用当地的风俗习惯讲解了“农夫撒种子”的寓言。我把撒种子换成种芋头,把鸟来吃种子改成牛践踏植物(因为雅美人最讨厌牛)。如果芋头没有被野草、石头或牛破坏的话,大家就能够丰收,同样地,接受福音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把说稿看了好几遍,因此第二天早上村民们走进依穆路村的教堂时,我的心中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兴奋。
传教士带着村民唱了几首诗篇后,我登上讲台开始说教。我边讲边配合着图解,村民们个个都带着敬肃的眼光看着台上。
快要讲完的时候——也就是最高潮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肠子里有东西在滚动。
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一下子。于是我把稿纸塞进莫名其妙的传教士手里,匆匆冲进外面的树林里。我猜想这一定是前一晚吃太多螃蟹炖芋头。
再回到教堂时,村民已经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心想:“好吧,今天就讲到这儿好了。”
我身后的门开了,马浪和小雅由走进来。
“我来迟了吧?”马浪问我。
我吃了一惊,因为马浪是个从不上教堂的人。
“不,一点也不晚。”我回答。
马浪又粗又浓的眉毛聚成一团,凶恶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严肃的神色。接着,我平生头一次听到他说自己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非常坏,可是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发觉我变了。我喜欢看你那些有关耶稣的书。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耶稣是男的还是女的?他长得很漂亮,可是却留着胡子。”
“耶稣是男的。”
“好吧,总之,我很爱打架,我玩过刀子,也被人杀过,你瞧我身上的疤!”马浪指指他腿上的伤痕。
“我的脾气很坏,年轻的时候,父亲叫我捡木柴我就会用石头打他。我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死都不怕。有一回我从树上跌下来差点把命都丢了,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在乎。”
马浪放松眉头,接着说:“可是现在我在乎了。”
隔着教堂的玻璃就是海岸,我看了好久,不知何时,马浪的母亲已经站在门口叫我们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