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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迷人的村落
我们从台湾出航时还是阳光普照,晴空万里,可是到了兰屿,头顶上正挂着一大片黑云。船上载了六十袋米和花生,这些都是政府捐给岛上居民的。前一阵子岛上的地瓜骤然减产,这六十袋粮食是为了应急而来的。
船进港的时候,老马和他的三轮摩托板车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了。老马蹙着眉头,一副急着想多拉几块钱的样子。就在我们开始把粮食搬上板车的当儿,头顶的黑云终于忍不住洒下了大粒的雨滴。我们急忙把油布铺在粮袋外面,老马也发动引擎朝他的村庄驶去。这一天老马顶着风和雨一共跑了五趟才把货拉完,不过这么一来,他也的确赚了不少的服务费。最后一趟的时候,我们把老马店里的杂货搬上车然后跟着爬上去。
现在天已经暗下来了。车子在颠簸的石子路上跳着,老马也不时咒骂天气。在半途中,车子的前轮突然脱出了车轴,车身猛一倾斜,因此老马那一箱箱的“陈年老皮蛋”全都撒在泥地里。
老马边骂我们贪心,害他的车子超载,边走向飞机场好找人帮忙。我和其他几个帮忙搬粮食的孩子坐在地上,把摔碎的蛋拾起来,小心拨开沾满泥浆的蛋壳,然后边聊边吃将起来。雨把我们淋湿了,但我们都开心地笑了出来。能再回来真是好!
依拉拉来村是岛上最遥远的村落。它跟其他的村落不同。因为它具有永恒的美。战争或时代的改变都像是与这座村庄里的人无关似的。依拉拉来村的人永远满足自己所拥有的。这座村落在我的眼中充满着无限的魅力与神奇,我不晓得这是否由于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访客的缘故,总之,每次到了那儿我就禁不住想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它。
第二学期开课了,我打算再回到依拉拉来村继续教书。
可是我村里的孩子们却坚决反对。我知道我走了就没人教他们画画,然而新校长已经另请了一位老师,于是我告诉新来的老师孩子们是多么地喜爱艺术,他也答应要继续教他们画画。
雅由坐着看我整理行李。“你要离开兰屿了?”
“没有啊,”我回答,“我只是搬到别的村子去。”
雅由低下头,嘴巴不好意思地噘起来。“可是……我们爱你啊。”
依拉拉来村的教堂边还有一间小房屋,这就是我的新家。也是村里的福利社。屋子里有一半的空间都是木板铺成的平台,紧邻着平台边上是一个木架,木架上摆着漱洗用具和其他杂物。我到那儿的时候,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挤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邻居。很少有访客到依拉拉来村,会在这儿住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我如何忘得了在依拉拉来村的头一天?
离岸不远的地方有个很深的珊瑚洞,洞口很宽,而且还有石阶可以通往洞里。这儿有一条地下小溪聚成的小潭,潭里的水就是全村的水源。
早晨天亮以后,村民就立刻展开取水活动。他们带着盛水的容器和漱洗用具到潭边又洗又盛。头一天早晨,我站在及膝的潭里,四周的水面全部浮着一层肥皂泡沫。我刷好牙想吐掉口里的泡沫,却担心会吐到别人的头上,因为我的前后左右都挤满了人。
在早晨尖峰时间里进出洞穴的人就像水流一样地长绵不绝。我发觉这座村庄里的人很懂得秩序观念,他们虽然都挤在一块儿,却一点也不会乱。
当然,再好的秩序偶尔也会有例外的时候。那天,我也亲眼看见了两次混乱。头一次是发生在早晨。我看见许多人围在教堂附近一家人的门口,一个女人和她的小女儿躺在地板上哭。村民说有人在山边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踢下来一个石块,打中居住在地下的这对母女。那位妇人哭着说她已经怀孕了,这么一来,她将会失去她的小孩,而另一位老婆婆只是坐在她旁边,一面用猪油揉擦她和她女儿受伤的部位,一面哼着歌儿。
那天下午,一个面色如土,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出现在我的门口。他说他跌了一跤,把手腕摔伤了。我问他骨头有没有断,他只说了一声“没有”,就倒在我怀里。我正在为他上绷带的时候,他的堂哥进来告诉我说他是被鬼追得跌倒的。
在这遥远的地方要想翻到山那边去请一位医生得花很多时间,而要想说服他,叫他到村里来治病就得花更多的时间。
晚间的依拉拉来村布满了恐怖的气氛。雪白的明月把山峦的轮廓隐隐地印在天边,靠海的一面是一池无际的黑水,可是在嶙峋的礁岩前面,在透白的沙滩上,我看到二十几个白色的身影。他们像石像一样地跪在那儿。我慢慢走向珊瑚洞的当儿,他们还是没有动静。
我顺着石阶步入洞里,可是就在洞外的白色身影还是僵直地跪在原地,好像担心一点点的骚动都会破坏这依拉拉来之夜。依拉拉来的羊正邀请我参加夜的膜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