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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里帕沙的心愿
我的朋友里帕沙心脏里有两片瓣膜不正常。他一直希望能开刀,虽然没有钱没办法,但是他还是不断期望。他今年二十五岁,经常生病。他不能工作、钓鱼,或是结婚,要是不动手术,他的未来等于一片空白。
里帕沙头一回请我帮忙的时候,我耸了耸肩,心脏手术要花很多钱,可是他家一贫如洗。但是我常向别人提起他的事,有些人很感兴趣愿意帮忙。
台大医院愿意免费开刀,但是我们要买人工瓣膜和供给血液。里帕沙很快乐,他终于有希望了。他远在兰屿的父母,看到儿子能健康起来,一定会很欣慰的。
开刀前一晚,我坐在里帕沙和他的小弟身旁。一位神父替他洗礼,里帕沙领了圣体。
“我很害怕,”里帕沙说,“要是手术失败,我父母会怪我的小弟,他的责任就太重了。”
“别担心,”我告诉我的朋友,“他们要怪就该怪我,因为是我让你动手术的。”
一群辅仁大学的女生来捐血,里帕沙的情绪高昂起来,我用肘推推他说:“你看她们多关心你。”我的朋友害羞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他抬到担架上时,护士长拥着里帕沙。我看到这个热诚的中国女人眼里闪着泪水。我们推里帕沙到走廊上时,其他的护士都走在我们身边。
“你看起来像国王一样。”我告诉我的朋友。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驳斥道。但是他嘴角露出了微笑:“也许,是病人之王吧?”他看来很高兴,比生平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高兴。
我坐在手术室外等着。里帕沙的小弟和我开始祈祷。
那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越祈祷,这感觉就越强烈。我从来没想到手术有失败的可能,这些日子来,我只忙着收钱和找捐血的人,我根本没想到他要动的是一项极为危险的手术。
但是现在,我祈祷,我知道里帕沙会死,是我让他去送死的。
然而他的小兄弟和我还是不断祈求。有好一些学生进来,想要帮上什么忙,即使他们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但是他们的诚心很明显地表露出来。
我们在手术房外等了十多个小时。最后医生出来了,他只简单地吐了一句:“情况非常糟,机会十分渺茫。”
我想找神父来,但是现在是尖峰时刻,交通太拥挤了……
过了一会儿,我站在里帕沙身旁,看到他的心脏连着一个机器,那个机器已经维持了他两个小时的心跳。
“还有多久?”我问医生。
“几乎没望了。”医生带着同情的口吻说,但是他的眼里只有疲惫的神情。
我胡乱地谢谢医生。他关上机器,用一块旧的白床单罩住了我朋友的身体。
他的小弟和我两人把他的尸体推出去,一个男护士带我们到医院后面的大房屋里,里面很黑,充满了香味。护士抬起沉重的尸体,放到小房间的台子上。尸体落到冷水泥上时,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他的小弟似乎到这时才了解到死亡的意义,他害怕地大叫着:“大哥!”然后投进我的怀里哭嚎。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接受里帕沙死亡的事实。我反复再三地问着:“为什么?”但是回答我的只有一片虚无。
手术没有成功,失败的感觉啃噬着我的内心,我被天主抛弃了,就像是被出卖了一样。
然后我想到里帕沙快乐的脸孔,天主没有听见他的祈祷吗?难道里帕沙不希望开刀吗?也许死亡一直是他的心愿,现在病人之王接受了他的王冠。
我想到那些热心的学生涌入医院捐血,还有许多封的信件。这么多的关心。
里帕沙的小弟因为这次的事件成长了许多。后来,我看到他的家人也接受了事实。我的悲哀和痛苦也逐渐地被心中的景象替代:
我看见里帕沙在天堂里,他唱着感激的歌,他希望我能听见。
“这是我的心愿,”里帕沙唱着,“你帮助我完成了,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
但是,这是过了多久的时间,天主的慈悲才允许我听到了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