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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巴阳
中国新年。三十个囚犯奋力地耍着一条红色的长龙穿过大街小巷。我观赏了一会儿,就前往椰油村,那里的犯人邀请我参加他们新年聚会。
我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忽然发现巴阳和几个雅美族人坐在最后一排。我记得他。那天晚上跳舞时,他就是那个穿红衬衫领导我们的人。我一边唱,一边对他微笑,尽管我们距离老远,但是我几乎敢说他知道我是在对他笑,因为他也回笑了。
节目完了以后,每一个人都彼此恭喜,乐队的人请我留下吃晚饭,在大家的笑声之后,我看见巴阳站在空地后面盯着我看。我走到他面前,他说了一句:“你吃饱饭过来,我会在村子里等你。”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饭后,犯人和警卫在那里大干米酒,我偷偷地溜开,跑到村子里去。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巴阳在那里等我,他抓住我的手臂,就往港口跑。
“我们到哪里去?”我问。
“去看电视。”
“电视?”
“嗯,赶快,要不然来不及看《沙漠之鼠》了。”
全兰屿只有三架电视,但是依穆路村的那台接收不到,依拉拉来村没有电,只有椰油村警察局的这台可以看。警察欢迎大家去看,他们知道这是改变文化的一个重大因素。
警察局前面的光景就和户外电影差不多,小孩子拼命挤到前面,把老人丢在后头。巴阳说看电视可以让小孩子学到很多事。
“他们会唱广告歌,”他说,“而且也会玩打仗的游戏。”
警察局的发电机只开到九点半,我们走回巴阳的家里去。
巴阳的表情转变得很快,一会儿还天真开心地笑着,过一会儿又变得忧郁起来。他二十四岁,好心而且敏感。烛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脸孔,他的脸另一半是深棕色。我谈我自己的生活,巴阳很感兴趣,接着他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失去父亲很难过,但是至少还能适应过去,”他说,“但是失去母亲简直是令人无法忍受。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从此没有人替我们到山上捡拾食物。有时候我弟弟会去挖芋头,有时候我去,我小妹长大了一点后,也会帮忙。”
“三年前,我小妹到台湾去工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这里需要她,因为家里没有女人,当然我有个嫂嫂,但是她很自私很懒惰,常常只挖她先生和她两个孩子的份,有时她还禁止我父亲和他们一起吃饭,害我父亲必须自己亲自上山挖芋头。”
“我想结婚,但是这年头找个好妻子可是不简单。我曾经和山那头的一个女孩订过亲,但是她父母不准。她说她如果不能嫁给我,她就要嫁个老士兵。我叫她不要,但是两个礼拜后,她真嫁了。女孩子就是那样。才十七八岁,她们就这么会变心,她们只知道钱和享受。”
“我小弟长得很英俊,是个好渔夫。我记得我第一次带他到台湾,他那时才刚毕业,我带他去看电影,耍了他一招,我没告诉他看电影要先买票。我就这样让他走到戏院里。他被逮到时,简直是羞透了,但是后来他对我开的玩笑也是一笑置之。”
“我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那年他才十七岁,已经和我好朋友的妹妹订了婚。他的腿开始痛,过了几天连路都不能走了。我写信叫小妹回来,但是她没有回来——我永远不能原谅她这点。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只病了一个礼拜。他躺在那里的时候问我,‘巴阳,我会好吗?我们还能再去看电影吗?’”
“他死了,我哭得非常伤心。每一个人都哭了,尤其是跟他订亲的女孩最痛苦,因为我们都很爱他。我真的永远都不能原谅我妹妹,他死的时候竟然不在他身旁。”
巴阳缄默了,他点了根烟,靠在墙壁上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我父亲问我找到了妻子没有。他一直很急,因为还是没有人替我们挖食物。我告诉他,我不想娶漂亮的女孩,因为她们都太懒了,而且老是心花花地看着那些士兵和犯人。我想娶个肯苦干的女孩,这样她才会到山上去挖芋头。我父亲同意了,后来我就娶了一个太太。”
“我盖了这间小工作房。我们的家在隔壁。我父亲和她父亲是好朋友。现在我抓鱼,并且帮我太太的父亲工作。她母亲煮我的鱼,我和他们一起吃芋头。因为她家有七个小孩,我每次一吃多就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她对我很好。”
“我盖了这栋房子后,我太太就到台湾去工作。我叫她不要去,但是她说她需要钱买衣服。她说她劝我别抽烟少吃槟榔时,我不听,那我劝她不要去台湾,她也不要听。”
“不久我也要到台湾去。我太太和我要在山里面做事。我们在那里可以赚钱在这里是没办法的。”
我注视着巴阳,心中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跟他一起去山里。
“我想和你们一起到山里工作。”我说。
巴阳只是对我微笑。
巴阳的房子好小,我的头靠在前面,脚已经伸到后面外边去了。早上我们吃过了饭,巴阳拿水桶去打水,因为他听说美国人喜欢配水吃饭。他在角落的一个大罐子里乱找乱翻,把各种东西、衣服、捕鱼工具,全部捞了出来,最后他拿出一个小硬纸盒。他小心地打开,拨开包装纸,虔敬地拿出一个全新的玻璃杯。他很仔细地清洗,还特地到阳光下检查,最后把滚水倒在里面。我用双手握住了他给我的杯子,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激。
“明天,”巴阳告诉我,“我们要叫唤飞鱼,飞鱼从菲律宾来,会听到我们的呼唤。每一年这时候是飞鱼季节,我们努力工作,都可以吃得很饱。我们会有一个仪式,表示季节开始。明天同时也是新船下水的好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看完电视后,很早就睡了。半夜两点半,巴阳叫醒我,问我几点,因为仪式要一大早举行。四点、五点他又各问我一次,到最后天亮的时候,他反而累得几乎起不来了。外面大家都很兴奋,每一个人都走向海边。
船朝着海洋一列列地排着。男人又戴起了珍贵的银盔、手镯和项链,他们爬到船上,大声地唱着:“哦,你们四面八方的鱼,到我们的渔区这边来吧!”
唱完后,每艘船旁边要宰一只鸡,男人和男孩围过去,用指尖沾血,跑到水中,把血涂在湿石头上,有些人把血涂在竹筒上,事后竹筒还会被带回家,当作避邪的物品呢。这个仪式的目的主要是吸引飞鱼到海边来。
过了一会儿,十个人抓住一艘新建好的轻舟,使力推下海中。他们歌声一致,船一进海,他们就跃入船里,有规律地划着桨。划了一阵,船手就站在木舟上,齐声呼唤飞鱼。无尽的海洋伸展在他们的面前,在星光下的寂静中回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