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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龙眼
马浪和他的朋友边抽烟边嚼槟榔,在依穆路村的教堂里等我们。
“我们要到山上摘龙眼。”马浪说。
“龙眼是什么?”
“是一种水果,比台湾的龙眼要大多了。我们每一年夏天都去摘,午饭都不必吃,光吃龙眼就够你饱的,但是我们就算吃了几百个,肚子也不会痛。”
有这么奇妙的水果,我倒是很想瞧瞧。我们沿着海岸出发,往崎岖的海边走下去。路上有一些像凤梨的植物,中间杂着一些羞涩的紫牵牛花。牵牛花似乎整个岛上都有,没有价值,大家懒得去理睬,但是岛上的兰花,可就身份高贵,岛民还竞相采撷卖给商人呢。
“你愿意教我唱美国歌吗?”马浪问。
“我教你唱一首《圣人行进的时候》(When the Saints Go Marching In)。”
马浪的发音不准,其他的男孩都被逗笑了,但马浪仍然不断练习,一直练到唱对为止。
我们经过一个叫“三条沟”的地方,这里确实有三条很深的沟。马浪指着远处的高山顶说,“那就是开始的地方。”
“什么开始的地方?”我问。
“第一个雅美族降落的地方。”
“他是从哪里来的?”
“从天上。来,我把故事说给你听。”我们穿过第三条沟,青葱的山峰安详地俯瞰下面不定的水流。马浪坐下来,打开袋子弄槟榔,其他人也一样。他咬了几口,嘴角边就流出一道红汁,他要讲故事了。
“起初只有这块静止的土地。然后道多陀——就是天上的神——看到我们的岛屿很好,就从天空落下一块石头,停在山顶上。石头裂开,一个人爬了出来。他就是第一个雅美族人。”
“那个人从山上往海边走。同时,海边的土里冒出一根竹子,另一个人诞生了。两个人在田野上相会,称他们自己为‘人’。然后他们分开。竹子人越过山顶开辟一个村庄,石头人就沿着海岸建了另一个村庄。”马浪吐出渣汁,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那女人是从哪里来的?”我问,“他们的妻子呢?”我们走进了森林区。
“老一辈的人才知道这个故事。他们说两个男人的膝盖肿大,并且发痒。竹子人的右膝生了一个男人,左膝生出一个女人。石头人的情况也是一样。竹子人的儿女结了婚,但是他们的孩子眼睛失明,他们这才知道同胞兄妹不能结婚。于是石头人的儿女和竹子人的儿女交互婚配。从此以后他们生的孩子就健康活泼了。”
一个男孩指着附近的一座山。“那座山曾经生过一个孩子,”他说,“是半人半鱼。”
“后来呢?”
“那个孩子滑到水里游走了!”其他的男孩都笑了。
马浪指着眼前一个谜样的小岛,我看明明是近在咫尺,可是那些男孩说划木舟还要四个小时呢。
“有一天有一些人到那个岛上捕鱼,”马浪告诉我,“他们找到一个巨蛋,蛋大得几乎抱不回船上。他们划船回家的半途中,忽然一只巨鸟追赶过来,他们知道那一定是母鸟。所以他们拼命往前划。”
“那时候的人很强壮高大,甚至比美国人还要魁梧,真不是盖的,你拳头举起来可能只到他的鼻孔呢。我们以前真是巨人,不过现在却缩得很小了。话再说回来,那些人及时赶到海边,把蛋放进他们的地下房子里,然后他们在茅草屋顶上插了很长的矛,母鸟想要冲进去时,矛刺中了它的翅膀,最后它愤怒地飞走了。”
“龙眼在那里!”男孩指着高大的树说。阳光透过黄绿色的树叶,斑驳在他们的脸上。马浪拉下一根竹子,蹲在地上,用刀子把竹子头切成两半,然后中间插进一个木头,好让两半分开。不到几分钟他就做好工具,开始展开行动了。他把竹竿扔给我,自己爬到树上,我再把竿子丢给他。
马浪的妈妈和弟弟都坐在地上,大吃特吃龙眼。我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马浪的妈妈特别拣了一颗又大又多水的龙眼给我,同时还拿一把塞进我的手中。他弟弟教我怎么个吃法,先剥外壳,然后把白色的果肉放在嘴里,再吐出籽来,味道真好。
“这些树是我的祖父种的呢。”马浪的弟弟骄傲地说。他也不甘示弱地爬上树去,马浪的妈妈就在树下拼命捡。我也脚痒爬上去,在微风中随心所欲地吃着。马浪说的不错,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肚子还不会痛呢,而且这样张口就吃,比烧午饭要方便多了。我们回家时,少说每一个人都吃了一百颗之多。
临走前,一些男孩还到附近的地方砍木头,然后把柴绑好,挂在背后。马浪把妈妈的竹篮里装满了龙眼,再在额头上放了一片像象耳的大树叶,然后把竹篮的绳子绑在上面。这样一来,是额头在扛东西而不是肩膀了,但是他却说这样要比较舒服些。
回家的路上,我们唱着那首《圣人行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