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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船的日子
马浪的父亲交足坐在房前唱着古老的传说,他年轻的时候曾因能捕很多的鱼而被人羡慕,可是现在他老了,不能再捕鱼了。他的两个孙子坐在旁边听他唱述船和飞鱼的故事。马浪边听他的父亲唱,边把歌词解释给我听。
“我们的祖先想到要造一条船,于是他们到山里找到木质最好的树,将它雕成长条的木板。他们把木板钉在一起,再把棉花树根的纤维塞在接缝里以防止漏水,为了便于船底在沙石上拖行,他们设计了圆滑的弧度。最后,所有的人聚集在海边举行下水仪式。他们把船壳涂上色彩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齐奴里库兰’。接着,他们唱道:‘我们造船是为了要下海捕捉道多陀赐予的飞鱼。’”
马浪的父亲继续唱着,身旁的小孙子把头靠在他的膝上睡着了。夜变得越来越静……船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早晨马浪和我坐在阳台前看着太阳爬上山头。耀眼的阳光像张地毯似的在小村的上空展开。我们的身后是十来条长鼻黑猪,前面则是那条船。那条比房子还要大的船上涂满了红、白、黑三色夹杂的花纹。它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就像展翅待飞的海鸥。
我们静静地看着它。马浪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黄色的槟榔。他若有所思地嚼着槟榔,然后倒靠在阳台的支柱上,屋顶的茅草刚好替他遮住了太阳。
“明天早上这里到处都会是人,”马浪说,“全岛的人都会来。”远处有一列人背着一篓篓的芋头。“他们刚从田里回来,”马浪接着说,“他们要用芋头把船完全埋起来。明天,每个人都会分到他应得的芋头——大船就要复生了。”
人们把一篓篓的芋头倒进船里,直到船身完全被芋头遮住为止。一切就绪后,男人就戴着银盔和饰物围在芋头堆旁歌唱,一直唱到了傍晚,邻村的客人也陆续地到来。
月光洒满了大地,村子里的幽径都挤满了人,海岸上但见一片火光。女孩子围在大船旁边歌舞,年长的妇女在远处自成一圈,歌声此起彼落,一直延续到天亮。
这是个温暖清朗的夜晚,我睡在马浪家的阳台上,欣赏着眼前的盛况。耳边的声音很多,有歌唱声、儿童嬉戏声和军营里的笑闹声。
面对着这种良辰美景,我是绝对睡不着的了,躺在阳台上,不禁回想这一年来的种种,想着雅美族的朋友以及我自己。
齐奴里库兰埋在芋头堆里。人们诚心地堆上了满溢的芋头,当成给船的奉礼。但是船必须和大家同享所有的芋头,才能够出航。
明天大家会来分芋头,借着分享,船身才能够完成净化与复生。事后,他们会送空的齐奴里库兰入海,等再度回航的时候,船上将会满载着丰收的渔获和永恒的歌声。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够像那艘大船一样……
曙光乍现的时候,大家已经停止了歌唱,在阳台上睡觉的人也纷纷冲下去刷洗。船的日子已经开始了。“我们要快!”马浪对我说,“不然我们分不到芋头!”
村民们蜂拥围住大船,把堆成金字塔形的芋头一抢而光。不到一分钟,大船又空荡荡地躺在朝阳下。年长的人下令杀猪宰羊庆祝这个船的日子。村民们都把肉拿回家煮了吃掉。
接近中午的时候,村里的壮丁又围聚在海边。
“现在真正开始了。”马浪对我说。三十个壮丁爬进大船,低声哼着赞美歌——气氛是庄严虔诚的。“他们在祈祷,”马浪说,“但愿道多陀会保佑大船。”
人们把一壶玉蜀黍熬的汁浇在船尾上。船上的壮丁拔出小刀沾了一些浓汁再抹在船的两侧。“现在他们在祈求祖先保佑大船。”
马浪突然跳起来。“我该过去了,他们要驱鬼。”
一个老者尖叫着跳了起来,他在空中飞舞拳头,做出要厮打的姿态。群众们纷纷模仿他扭动头、握紧拳,然后跳跃着向大船接近。他们自动以年龄的大小排列,一圈一圈把大船围住。最后,他们齐吼一声,将大船扛上肩再抛向空中。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抛,每个人的身上都滚出了晶亮的汗珠。早晨的阳光把船上的油漆照得发光。他们边抛边向海里走去,而村里的妇女——她们不许到海边参加最后的下水仪式——则高声齐叫道:“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随你一起下海!”于是,大船就这样下海了。
壮丁们爬进船里,将大船慢慢划向汪洋大海。孩子们、老人和其余的男人都站在礁岩上鼓掌、挥手和欢呼。齐奴里库兰终于复生了。
大船又归向它所属的海洋,我看着它突破层层浪涛,摇向天际。这是大自然最神妙的一刻,大船和它的水手将平安地完成他们的旅程。
大船越变越小,直到我看不见它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