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足

学生最爱出去郊游了，在集合前两个小时就到学校等候。每一个学期学校都有一次远足。对村子里较小的孩子而言，他们很喜欢到山那边的依洛奴米路村去，因为去的机会太少了，虽然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但是有很多人都没去过呢。

我们从教堂后面的路往上爬。路上有一些老人，还有二十几个家长随行，男人拿着长矛全副武装，说是为了保护小孩，不受鬼怪骚扰。

“我真希望他们留在家里！”大李走过老人的时候说。我们两个并肩走着，陈校长在我们前面一点。

“你为什么不希望老人来？”我问大李。

“因为他们的老习俗和迷信摧毁了一切。”

“我喜欢他们的文化。”我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引发了一场争执。

“文化？”大李惊讶地瞪着我，“这些人没有文化。你看他们吃的，地瓜和芋头，没有蔬菜，他们不用筷子。我们再教都不管用，他们就是不愿意改变，吃饭前也从来不洗手，你称这个叫‘文化’？”

“我是说他们生活的方式，简单朴实，在传统方面丰富充实，和我们比较起来更是如此。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呢？”

“那你是很满意他们停在悲苦的现状了。我想你也许还想把这个地方保留做人类学家的研究地方，或是供做观光客欣赏的动物园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记起伊莉莎白那天对我说过的话，于是我说：“很多人到这里来，根本没去发掘雅美族的好处，也没真正帮上什么忙就走了。”

“哦，那也有像你这样的人，一来就说这里什么都好，兰屿是天堂，岛民都是圣人。他们不会做错事，他们什么也不需要。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忙吗？”

大李的反驳刺伤了我的心，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戒备，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说的有三分道理。我打算去爱，难道只是浪漫者的追求吗？我再三强调要分享，这有什么真正的价值吗？我真的无视于人民的要求？我想回答大李，但是我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来表明我的感受。一阵难过的沉默。陈校长打破僵局，为我们两个打了个圆场。

“钟鼎山林，各有天性，有人爱教书，有人喜欢绘画唱歌。我喜欢建造事物。所有的方式都是对的。如果我们所有的人都要改变雅美族人，他们会讨厌，如果我们所有的人都要接受他们现在的生活，他们也会讨厌。适合每一个人自己的路就是正确的路。”

我们到了依洛奴米路村，大李带小孩去看一个像多福圈一样的怪岩石。但是老人家猛摇着手臂反对。大李嘟囔着：“迷信！禁忌！”他叫小孩跟着他。我们走过去，老人严肃地跟在后面。

“他们说这里有很多鬼。”一个小男孩对我耳语。

小孩爬上岩石，老人指着岩石和水中间的一个洞高声地说话，小孩子围过去，他们张大眼睛听着。

“这里有一些死人骨，”老人说，“这些人原来住在较小的岛上，后来洪水把他们冲到这里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是他们的骨头还在这洞里。”小孩子敬畏地看着多福圈形的岩石。

“老是迷信！”大李摇摇头说，“这些老人为什么不留在家里？”他爬回原路上，微笑地对我大叫：“你最好快点回来，不然鬼会把你抓走了！”我们都笑了，出人意料之外地连小孩子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