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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道多陀的世界
我到的时候,纳钦的那栋大房屋里,已经拥满了人。天花板上的一盏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亮。纳钦坐在第二层地上。他长得和一般人一样,身体矮小,有点肥胖,脸孔十分友善。从外表上看起来,没有人猜到纳钦会是一个先知。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是个先知,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先知的。
“是从他小儿子死的时候,”独力造船的富乃告诉我,“他的三个儿子都死了,也许是道多陀可怜他,给了他这种特别的能力。”
纳钦坐在上面,往下看着我们,他伸出手臂,有节奏地说话,全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虽然我听不懂他的话,但是我知道不止他一个人在说话,还有别的什么。
“他是以道多陀之名讲话,”富乃对我低语,“他的灵魂和道多陀在一起。他说道多陀那里遍地都是黄金,还有数不尽的牛羊猪。”
先知大概说了半小时左右,他说完后,大家低下头,开始唱歌。
“祂在指示我们,”富乃接着说,“祂叫我们要辛勤耕作,不要偷懒,这样才会有食物吃。明天,纳钦要宰条猪祭祀,所以道多陀很高兴,挑选了这个时间对我们说话。祂还告诉我们就这样过活,努力工作,不靠外界的帮助,不要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先知在低声告诫的时候,富乃说了更多关于先知的事给我听。
“每一个村子都有这样的人,”他说,“他们就像神父一样。我们村子最伟大的先知曾是士灵易。他出生的地方离‘开始’的地方很近,就是天上石头掉下来那个地方附近。士灵易就像耶稣一样。他经常听到道多陀的声音,道多陀会教他怎么样造船怎么样抓飞鱼。”
“我们相信世界上有两个‘耶稣’,一个是你们的耶稣,就是留胡须的那个外国人。祂很聪明会写字,祂照顾外国人。另一个耶稣就是像士灵易那样的先知,只看管我们雅美人。他没有那么聪明,但是很肯干,他造起船和抓鱼时更有一手。”
“先知各方面都帮助我们。例如,有人的地瓜被偷了,他就要向先知报告。如果有人偷了别人的东西,也要向先知承认他的罪行,否则他一定会得到惩罚,遭到天谴。”
纳钦缓慢地说话,字句温和地传到远方的夜里。他讲完以后,斜倒在地上。附在他肩上的神灵离开他了。他的灵魂刚从道多陀那里回来。
一大清早,月亮还苍白地挂在天空时,纳钦热切地宰着一条大肥猪。他先用长刀割破猪的喉咙,把猪搁在一堆草上。他们又在猪身上撒了几把草,开始点火,把毛发全烧掉,只剩一个又硬又黑的东西。纳钦把猪洗一洗,就开始肢解。
他从脸部一直切到背部,然后割掉脑袋,他把猪翻过身,从中间剖一刀,用血淋淋的手拉开肉。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内脏,交给旁边的儿子,那小孩拿去喷泉清洗干净。他把肠子切开,让里头的脏东西掉出来。纳钦把肉分配好,每一个人都有得到自己的一份。
纳钦抬起头来对我笑着。他拿着滴滴答答的猪心,问我要不要。我接受了礼物,但是后来我转送给陈校长,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煮这玩意儿。
纳钦自己拿了一些上好的肉,放在竹篮里。他太太把一些热腾腾的芋头、地瓜和小米团一起放进去。祭祀牺牲的节日快到了,亲戚也送了他们一些羊肉。
祭祀节日到的时候,男男女女站在沙滩上的悬崖边,较老的男人头上都戴着银盔,听说这些盔是得来不易,是用日本铜币和以前人从外岛带回来的银子熔铸的。他们的缠腰布和背心都下过水洗过,每一件都是难得的干净。女人们也穿着最美丽的衣衫,胸前挂着很多串项链,在岩石上摆首弄姿,看起来都挺时髦的。
男人严肃地走到海滩,他们一手夹着满是供品的竹篮,面对波浪排成几排,然后安静地坐着看海。先知吟诵一段,其他人开始唱歌。一个穿长衣的老人,拿着匕首站起来,大声告诉其他人,接着先知和其他几个长老都各自发表简短的演讲。训话结束后,男人又唱起歌来,然后迅速地走开了。仪式完毕。
他们一离开海滩,年轻人就匆忙地冲到供品前。“别担心,”我们走开时,富乃告诉我,“他们不会吃的。供品是给道多陀享用,请祂保佑我们农畜丰收。现在只有猪能吃这些东西,这些青年人只是监工而已。”
傍晚的时候,村民又回到海滩,他们在月光下唱歌欢笑讲故事。然后该跳舞了。那晚唱了很多,跳了很多,但是我最记得的是最后那个永恒的时刻。
每一个人手挽着手排成一长列,跳舞的人越多,队伍就越长,我们这条“人蛇”在月光下海水旁扭曲摇摆。一个穿红衬衫的男孩有力地稳住队伍,他跳我们就跳,我们的脚一致地起落在沙地上,他叫我们向前推,我们就向前推。
交错的手臂传来了阵阵和谐的波浪,舞蹈的节奏抓住了我们的心。这一切都太美,像一场梦般地不真实,在舞蹈的高潮处,我真的觉得我们和大地、海水、星光已经完全合而为一,融成了一体,也许我们真的置身在道多陀的国度里。我很想找个人问问眼前的一切是否为真实,我往外看去,但是除了舞者外,外面都没有人了。而身在其中的人怎么会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