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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打工
一年之中总有好几个月是兰屿的雅美族人到台湾打工的季节。他们找工作的理由很多,不过大致说来不外乎是为了钱。在这座岛上除了抓抓青蛙卖钱或是向观光客推销一些手工艺品之外,其他工作机会是极少的,到台湾找些零工打不但可以赚一笔不算少的钱,还可以观光一番或买些新衣服。当然,最重要的是台湾还有电影可看。
较年轻的雅美族人时常在工厂找到工作或是随着大货车奔波于各大都市之间,然而到山地打工的却仍占大多数。雅美人似乎特别适合于山地的工作,我想这也许是台湾的山野和他们的岛一样美丽的缘故。在台湾一九七一年的冬末,我有幸与一批越洋打工的雅美人共度了一个星期。
我是在台东的海边跟他们碰面的,当时他们正在决定该何去何从。他们可选的有三条路:中央山脉的中段、屏东一带的深山和台东以北至知本以南的山区。这三项选择各有其利与弊。南投山区的工资最高,但路途遥远,气候寒冷。屏东打工可以享受很丰盛的伙食,可是据说那儿的工头不诚实。知本距兰屿最近,交通最方便,可是伙食差,工作量也多。最后,这群雅美族的青年平均地分散在三条路上。
我也想找份工作,可是我得先考虑到几点。第一,我很可能找不到工作,因为在台湾我从没有听过有外国人做这种粗活的。第二,我也许无法胜任。雅美人跟其他山地人一样能适应粗重的工作,可是我知道我绝不是这块料。第三,我怕受伤。我似乎已经想见自己在上工的头一天就从山坡上滚下去,当天下午,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然而,我还是把这些忧虑交给天主,挺着胸脯加入他们的行列。
台湾的山地永远缺乏工人,因为愿意做这类工作的人实在很少。无论何时雅美人到台湾找工作,那些工头都会很快地成全他们的愿望。当知本的工头到台东来募工的时候,我刚好和雅美人在一起。我告诉他我想在山区里找份工作。我猜想他并没有听错,因为他回答说:“当然,你一定会喜欢这儿的风景,欢迎,我想你会玩得很愉快的。”
“我不只是来玩的,我想找份工作。”
工头愣愣地看看我。他似乎有点尴尬。“你为什么要找工作?为什么不来度个假呢?”
“我需要钱。此外,我想体验在山里工作的生活。”
那位工头显然从我的话中听出了一些逻辑,因为他说:“哦,你是想体验生活?”可是从他脸上的笑容看来,他并不十分相信我。
同伙的雅美人也不相信我。“你不能工作!”一个男孩对我说。
当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回答说:“因为你是外国人。”
“外国人就不能工作吗?”
那个男孩摇摇头。“我们的工作很累。”他说,“而且,他们只给我们白饭吃。”旁边的几位男孩笑了,可是他们再看我的时候眼光跟先前有些不同了,我确信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眼光。
第二天我们就要在知本等卡车上山,因此当晚雅美人陪我买了一些必需品:雨鞋、手套、斗笠、便当盒及毛巾。此外,我还带了一件厚夹克。黎明是漫长的,我睁着眼等了好久才看见第一束阳光。与我同行的有七位雅美人,而其他的三十位已在前一天先上山了。
到了知本后,我们沿着山路走了一程才看见一辆卡车停在一栋旧农舍前面。远处的山峰是紫色的,轮廓也是淡淡的。我们静静地坐在路边等候几位台湾人把上山所需的物资搬上卡车。那天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脚边的绿叶上都滚动着晶莹的晨露。我听到山谷里传出鸟儿清脆的叫声——除此之外,四下完全一片寂静。
九点半左右,卡车总算要上路了。我们爬上车厢,开始沿着愈来愈陡险的窄路颠簸而上。我发现一旦上了这种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因此胃壁也不禁收缩起来。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在一个检查哨前停了下来。雅美人说这儿要查入山证。一位警官打开一本登记簿查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打算在山里待多久。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你上山打算干什么?”
“做工。”
“做工?!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不……卡车上的都是我的朋友。”
“叫他们下来。”警官说。现在我开始担心了。我听说台湾的山地管制很严,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基于治安理由还是怕入山者在深山里遭到危险。
雅美族青年们和警官交谈了一阵子,他们点点头又回到卡车上。上车的时候,一位男孩很有礼貌地扶了我一把。那位警官很满意地看着我们的车子离去。检查哨被抛在视界之外后,雅美青年问我需要什么,我没有回答,他们说警官要他们多照顾一下这位外国朋友,大家笑成一团。
我们又摇晃了一个半钟头才到山路的终点。这儿的蓝天已为云雾所霸占,空气也变得清冷多了。路的尽头是一座木头搭的工寮。同伙的人告诉我说工寮里通常都存着白米,好让工人们路过时食用。可是今天没人知道我们要来,因此里面是空的。我们还得走五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营地,所以必须赶紧动身,否则天黑以前是无法赶到的。
窄小的山径跨过了四条溪流后,便贴着山坡陡然而上。我们一行人在浓密的林叶之间向上慢慢爬。深林中的某处不时传来野雉的叫声和山猴的长啸。
途中我们碰到了几名登山者刚从山上下来。我很奇怪这世界上怎会有人为了乐趣,而到这种被人们弃绝的荒野中来。至少,我确信雅美人不会。事实上,一些伙伴已经在抱怨了:“我们该到屏东去的。在那儿,你根本不必走路。”此外,我们的肚子早已开始呼唤。从早到现在,大伙儿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不过在中途休息的时候,一个男孩骄傲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块年糕。他按照人数将年糕平均地切开来分给大家。这位男孩的确能干。稍后,当大伙儿都口渴的时候,他又找到了一种可以从根部挤出水分的植物。
我们这一伙人中过去唯一曾经在这一带打过工的是个名叫亚宁的男孩。很自然地,他成了我们的向导,跨着大步走在最前头。走到最艰辛的路段时,他不是吹口哨就是大声唱着最流行的“国语”热门歌曲。他的歌声像一条麻绳似的拴住每个人的心,将大伙儿一鼓作气拉上坡顶。亚宁是个无忧虑而又自信的人。快到营地的时候,他甩动着及肩的长发,对我说:“我们还有几分钟就到了,不过我要唬他们说还要走一个多钟头。”说完,他开心地笑了。
在迷茫的暮色和雾气中,我们终于看到了营地。那是两栋木屋,一栋较长,另一栋较短。亚宁大声吹了吹口哨,屋里立刻传出人声。接着,头一批抵达的三十位雅美人蜂拥地从木屋中冲出来迎接我们。令我吃惊的是巴阳和他太太也在人群中。他用更吃惊的眼光盯着我:“你该不是也要来这儿做工的吧?”我笑着回答:“我想,我不会是为了好玩而爬五个钟头的山路,你会吗?”
屋里的情况跟我想象的迥然不同:里面至少同时有三架收录音机在播放,吉他更是到处可见。靠墙的一角正进行着牌局,屋里每个人都穿得干净又整齐……老天,这简直像是舞会。看看我这一身泥泞的狼狈相倒真像个化外之民。他们把我推进有热水的浴室。浴后,大伙一起进餐。
我们边吃边聆听头一批的雅美人七嘴八舌地介绍这儿的工作情形和待遇。总括而言,工作的类型可以分成三种:砍草——这项工作为的是清出一片可以种树的区域;挖土——整理可种树的土壤;种树。雅美人说这儿的工头和老板都很和善,可是他们只管白饭。有时候,他们或许会买些鱼罐头、黑糖和蔬菜加加油水,可是大部分的时候,工人都不愿把钱花在食物上。“忍耐”是我在席间一再听到的字眼。工资是每天八十块台币,但要扣除当天的米钱八块,女人的工资是每天七十五块,饭钱是五块。显然他们认为女人的工作量较低,消耗量也较少。工作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下午三点半,中午有半个小时可以吃午饭。
这栋长屋内的布局很像军营。狭长的走道两侧是高出地面一呎的木板台。这两道一直通到长屋尽头的木板台就是我们的床。事实上,只要你脱了鞋子,床上也是吃饭和游乐的好地方。走道的两端各有一个大铁炉,铁炉外堆满了干柴并晾满了工人们的衣服。所有的工人全都睡在两列地板上。他们并没有为女孩们另开一间卧室。稍后,我才得知这些女孩和自己的族人睡在一起是为了避免受到外来工人的欺侮。(屋里有十位左右是台湾本地的工人。)
营区里备有大张的白棉被。一般说来每两个人才能分到一床,可是这回工人不多,所以有些人可以独享一床——我就是其中之一。雅美人把靠炉火的床位留给我,所以我觉得很暖和。大约八点左右,屋里最后一根蜡烛熄灭了,不久,所有的音乐及谈话声都褪成呼呼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