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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拜拜
“来我们家吃晚饭,”马浪说,“我爸爸宰了头羊。”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不是,但是我爸爸病了,拜拜是为他做的。我们这里如果有人生病了,就要拜拜,这样天上的神道多陀才会医好他的病。”我们走去他家时,马浪说:“以前我们有很多羊的,满山都是。但是士兵和囚犯的狗咬死了我们的羊,真糟。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羊肉了。”
筵席是设在马浪的工作房中。我又四肢着地地爬了进去。马浪的妈妈和其他女人坐在地上一边。她们的头发都盘起来,系着红丝带,脖子上挂了很重的玛瑙项链。“这些饰物都是日本时代留下来的。”马浪说。女人们都穿短裙,身上披着蓝色和白色的披肩,脚踝上还挂了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着。马浪的妈妈笑得很开心,她的牙齿和她儿子的一样黑,她光滑的脸在射进的阳光中闪亮着。
马浪的哥哥和其他男人坐在对边的地上。他们穿着蓝白毛的短背心和丁字裤。手腕上挂着银手镯,有一个男人的耳朵上还穿了一个金耳环。
大家看着马浪的父亲分羊肉。地上放了很多大“象耳”叶,马浪的爸爸分好肉后搁在叶子上。然后他又拿了另一盘新鲜的煮鱼进来,也同样地分配。
“这是我昨天晚上抓的。”马浪指着鱼说。
“你昨天捡龙眼还不够累啊?”我问。
“习惯了。”马浪回答。又有人端出了一盘鱼干。“这是我最爱吃的。”马浪说。
我们每一个人拿了自己面前的“叶盘”,上面有羊肉、鱼肉和鱼干。地中间还有一个大的金属容器,上面有叶子罩着。马浪像艺术家揭幕一样地移开叶片。“哇!”每个人都惊叹地叫着,里面装的是地瓜和芋头。马浪用一个尖棍子,戳了一大块白芋头给我。“这是山上野生的芋头,”他说,“我们最好的呢。”他哥哥又端了四个沉重的碗放在金属容器旁。“两碗是鱼汤,两碗是山羊汤,”他说,“赶快吃!”
吃饭比赛开始!马浪大口大口吃着地瓜和芋头,真想不到他的胃口这么惊人。他用双手握住大碗,猛灌几口,然后递给我。我尝了羊肉汤,很腥很鲜的味道。白芋头像是烤洋芋一样,感觉很纯。地瓜挺撑人的,我吃两个就饱了。“你只吃这样?”马浪惊讶地望着我,他自己已经吃七个了。“喝汤吧。”他拿鱼汤给我。我吞了一口,真是难以下咽,就像在喝海水。马浪发觉我的表情有异,他笑着说:“你迟早要习惯喝的。”
我想我们吃的速度足可以打破世界纪录。马浪拿叶子盖到容器上,端到角落里。他虽然身材矮小,但是就连他在低屋顶下,都得弯着腰。“洗手吧。”马浪走到门口,把盛水的浮筒拿斜一点洗手,然后他替我倒水让我洗。
马浪的妈妈从架子上拉出一篮槟榔。里面有两条刚折下的枝条,上面都是绿黄色的槟榔。他们洒在中间的白粉,竟然是“把贝壳压碎燃烧”的东西。
“曼麻麻。”马浪的弟弟边拿槟榔边说。
“曼麻麻。”我重复道。
“意思就是‘槟榔’,这是我们雅美族的香烟。”他疑惑地看着我问,“有香烟吗?”我拿出一包,一个人传着拿一支。“谢谢!天主保佑你。”他们说。马浪的妈妈甚至还高兴地拍着我的手臂,就像拍她心爱的狗一样。“哎哟咿!”她说,然后大笑着。她的黑牙上面都是干槟榔。接着她对儿子严肃地说了几句话,马浪翻译给我听。
“我妈说你以后要是没饭吃的话,就上我们家好了。”
又有一些男孩爬进马浪的工作房。我们一直乱弹着吉他,夏日的午后和刚才的大餐让我们昏昏欲睡。马浪的妈妈拿出两张草席铺在地上,她和她先生两个人躺下睡觉,马浪也睡了。
马浪瞎眼的老祖母蹲在门口,位置就在我们下面一点。她原来滔滔不绝地和马浪的父母说话,后来似乎觉察到他们都睡了,才静了下来。然后,她慢慢地滑到我们现在坐的地下头。我简直看呆了。那么小的缝,她怎么钻得进去?我往下一看,一阵臭味冲鼻而来。她竟然滑到了房子底下黑暗的石土之中。
“她在做什么啊?”我问坐在我旁边的男孩,他正在拨弄琴弦,温柔地唱着歌。
“她要睡了。”
“她不能和别人一样睡在这上面吗?”
“没办法,”男孩漠然地回答,“她又老又瞎,她喜欢睡在那里,”他注视着我补充道,“她真可怜,不是吗?”说完了,他又继续唱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