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岩石
我住的村落叫依穆路村,我站在教堂前俯视村落全景。马浪的家远远在前,像是前哨站一样。路旁有很多密集的房子,猪窝到处可见。在一大片绿色的芋叶当中,黑色和棕色的房子成了干净的拼花。
教堂后有一条小路通到山的另一边去,那里有另一个叫依洛奴米路的村庄,听说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半岛岩石很出名呢。今天星期六,我想到那里过夜,参加明天早上的祈祷会。
山寂静得美丽。一片片的紫色牵牛花散布在青翠的坡路上。远远的山顶那边有一栋老旧的水泥屋,我走近了以后,才发觉屋子以前被火烧过。我心想,这也许是一个堡垒,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个牛舍。
在开始下坡路的地方,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岛屿的两边,两半海洋。整个下午太阳都在和山上的阴影玩捉迷藏的游戏。我走了更下去以后,有一个地方风简直大得要命。也许是因为地形迂回影响气流的关系。我觉得只要我张开双臂,就可以飞扬了。过了风口,一切又归于静止,新一半的海洋展现在眼前,不远处,一个壮观的半岛中伸延出的就是闻名的岩石。
山坡上有人喊我,我转身看见一个少年拿着一个长木头微笑地向我跑来。他的头发有一层红色的色彩,乱七八糟地像杂草堆一样,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很厉害。
“你要去依洛奴米路村吗?”他问。
“对,”我回答,“那些就是大家都在谈论的岩石吗?”
“哦,那你可能听说过战时的事了,”他笑了,“美国人还把它当作是日本潜水艇轰炸呢。”
“这里的人不怕炸弹吗?”
“不怕。因为那时候飞机彼此对打,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也不关心,只知道日本人打输以后,他们就离开兰屿,中国军人就过来接管。”
我们刚下山,一到平地,遥远的岩石看起来完全变了样。太阳已经溜过山峰,村里的路暗了下来。波浪懒散地在沙滩上轻击着。
男孩叫做卡吐西。他到过台湾三次,干过几次活。他喜欢台湾,“因为在那里可以赚钱。”
“在这里需要很多的钱吗?”我问。
“以前是毫不需要,到前几年仍然如此。但是现在大家都说我们必须去赚钱,才能发展,有了钱以后,才能去买衣服和用品,就像台湾一样。”
我们一步一步走近村落,平静的海湾闪点着几艘彩色木舟。有一些赤裸的小孩在海中游泳,一些男人拿着鱼标,满载而归地从水中走出来。女人也从海滩回来,她们手中拿着黑色的圆形浮筒。
“里面装的是海水,”卡吐西解释道,“我们煮鱼是用一半海水一半淡水,汤很鲜美呢。浮筒是从海里找来的。你知道,海里真有很多宝贝,有一次我们还捞到一架电视机,只可惜我们的村里没有电,不能使用,最后只好送交警察局了。”
太阳闪耀在岩石上,不久半岛已变成一片阴暗。现在是薄暮时分。卡吐西带我走进村里。一群群的小黑猪散得各处都是。我们到了教堂。
教堂是一栋石屋,旁边有一间榻榻米的小房间。卡吐西走了,他立刻又拿了一支蜡烛回来。他看着我解行李。
“那是圣经吗?”他问。
“嗯,你看得懂吗?”
“我看得懂字。”卡吐西接过圣经,大声地用中文朗读——“但是我不懂是什么意思。我初中没读完。”卡吐西停顿一下说,“你是神父吗?”
“我正在学习成为神父。”
“要花很久的时间?”
我凝视卡吐西那张淳朴的脸孔。我该告诉他做个神父需要十几年的时间吗?
“十年以上。我们必须研读神学。”
“神学是什么?”
“圣经和这类的事物。”
“你愿意教我吗?如果我搬到你的村庄去,你愿意教我吗?”
我答应了他,然后他微笑地回家了。我一个人坐在榻榻米的小房间里,这是第一个让别人分享我信仰的好机会。
忽然间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在幽暗的烛光下看起来真有三分恐怖。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我吓得跳了起来。进门的是一个老人,她的脸瘦宽,布满了几百条皱纹。她的嘴像是在笑,萎缩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她全身只有腰间绑着一条破布,脖子上挂着一条贝壳项链而已,她的胸部下垂。她拿出一碗热腾腾的饭给我。
我松了口气,感激地收下礼物,她走了。因为我没吃晚饭,所以三下两下就把整碗吞光了。我一吃完,老女人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我吓了第二跳,她接过我的空碗。我谢谢她,心里虽然是惊魂未定,但这真是个好礼物,尤其在这种米饭稀少的地方更显得珍贵。
“那老女人是谁?”第二天早上我问卡吐西,“她怎么会知道我肚子饿?”
“她是村子里的女先知,”卡吐西回答,“她能通灵。”
星期天早上,教堂传教士欢迎我的到来。
“你先吃这些地瓜,”他打开叶子里的三条热地瓜,“然后我再召集大家来祈祷。”我正在吃的时候,他拿起一根铁片走出去敲石头。
衣衫褴褛的小孩先跑来,他们看到我后,就竞相指着他们的擦伤和皮肤病给我看。我打开医药箱展开工作。这些小孩还很喜欢我把“红药水”涂在他们脚上呢。其他的村民陆续地进入教堂。他们抱着孩子坐在矮板凳上,相互聊着天。
仪式开始时,大家站起来虔诚地唱着《我们的天父》和《万福玛利亚》。教堂传教士开始布道,村民坐下来又继续谈起天来。传教士的声音根本压不住里面的噪音。这还不算,一只狗也逛到祭台前凑热闹。传教士忍耐不住,往狗肚子上猛踹一脚,狗夹着尾巴哀鸣逃走了。他又大声咒骂着狗,忽然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到布道结束以前,他们都没再敢吭声。
卡吐西和我爬回山去的时候,太阳正在向那个被误炸过的岩石道早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