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一个二十五岁年龄和我相近的男人带着一艘精雕的小船来找我。他穿着丁字裤，露出的臀部长了一块块的癣。一个赤裸的小男孩跟着他，他简直就是他爸爸的小缩影，父子两个一模一样。男人笑了，我记起来，昨天晚上我和伊莉莎白边聊天边看月光下的海洋时，他就坐在我们身旁。

“这个给你。”男人把船拿到我的面前。小船看起来就和沙滩上的渔船差不多。船身是白色，还间有红色和黑色的图样。

我很感激地收下礼物，我希望也能回送他什么。我摸摸口袋，掏出一条口香糖。

“那是什么？”他问。

“口香糖。”

“跟这个一样吗？”男人从嘴里拉出一堆红色的草叶。

“那是什么？”我问。

“槟榔。我们叫做曼麻麻（音译）。你要试试看吗？”我还没回答，他就打开挂在腰布上的槟榔袋，取出一个黄绿色的槟榔，敲开来，然后拿了一块叶子，用刀子割下一小块，夹在两半槟榔中。他抓紧槟榔，又从塑胶罐中洒了一点白粉到上面。他捏着槟榔递给我。

我深呼吸一口，小心地把槟榔放在嘴里细嚼。我的口中立刻充满了液体。

“不要吞下去，”男人说，“把汁液呸出来。”我吐出一长串红汁，看到那种颜色使我吃了一惊，不知道是我咬破了嘴唇还是什么的。我又多嚼了几下，发觉自己开始流汗，感觉虚弱，并且神志不清。最后，我只好把全部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你还不习惯。”男人开心地笑着。他停了几分钟等我恢复，然后他指着臀部上的癣向我要点药擦。我用了棕色的那管。

男人名叫雅由，小孩叫小雅由。他们的名字相同不是因为孩子以父亲的名字命名，而是倒过来，父亲以孩子的名字改名。雅由向我解释雅美族有个风俗，一对夫妻生了头一胎后，父亲就要把名字改成孩子的名字。小男孩正坐在地板上，翻阅我带来的图画书。

“他看来很聪明，”我告诉“大”雅由说。

“他不听话，”他回答，“我像他这年纪的时候比他聪明多了。我在学校时是班上第一名，老师想送我去台湾读书。但是我父亲过世了，因为我是独子，我母亲又不让我走。”

“那时候兰屿还是日本人管理的吗？”我问。

“我出生时，他们正在撤离。老一辈的人说日本人待我们像奴隶一样。每天都要我们工作，如果少做三天，他们就会惩罚我们，有时候还关我们禁闭。”雅由厌恶地皱皱眉头。

“然后大陆人来了。他们看我们贫穷不幸，就要帮助我们。我们穿的很少，他们就给我们衣服。我们只吃地瓜和鱼，他们就带米、面粉和美国肉罐头来。这样延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我们有了衣食之后，就不到山上去耕作了。我们到教堂去领取救济品。他们停止供应后，大部分的人都不再上教堂。”

“救济品中断以后，大家又开始工作，但是情况已经不如前了。以前田野和树木都是我们的，我们养了很多山羊。现在，这里盖了监狱，犯人砍我们的树当柴烧，士兵的牛群在我们的地瓜田上乱踩，他们的狗咬死了我们的羊。现在别人给我们衣服食物，我们仍然接受。但是他们的礼物并没有使我们高兴。”

小雅由拉着我的腿，指指他小脚上的伤。我一面替他上药，一面想起了伊莉莎白说过的话：“难得有人去爱他们。”于是我朝小雅由笑笑，然后注视着他父亲送我的小船。我们开始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