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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海夜
约玛姑妈又来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日文,她在破衣领下抓抓痒,然后指着小孩,于是我给了她女儿一点乳液。她皱皱脸,咳嗽了一声,唾沫横飞,我又给了她几颗维他命。她看上看下的,好像我在夏季大拍卖一样。她瞄到我的游泳裤,她看看我,我摇了摇头,不行。然后她看到一块旧的抹布,眼睛就对我瞟呀瞟的。我告诉她那是一块旧抹布,她又继续恳求,我想,就给她吧,我点了点头答应了。她高兴地叫了,亲热地抱了我一下,然后欢天喜地地带着她的乳液、维他命和抹布离去。
我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今晚有一艘补给船要回台湾,我打算一起走。有一个雅美族青年要动心脏手术,我想随行帮忙,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天气很热,蚊子很多。我边想边搔痒,隔壁的一个老头探进头来问:“有香烟吗?”我拿了一支,机械化地交给他,他礼貌地点个头说:“天主保佑。”
小雅由在诊室里乱逛,他从垃圾桶中捞出一块脏兮兮的纱布,我立刻抓过来,叫他出去。他打了站在门口的弟弟,他的弟弟就坐在泥堆里哭了起来。我出去给了他一块糖,但是他把糖用脚踢开了。我走到雅由的地下房子门口,对他们大叫说我今天晚上要走了。
“你还有剩米吗?”雅由的妻子往上喊道,“给我们!”然后我听到雅由大骂她的声音。他走出来,抱歉地微笑,说他愿意帮我提行李。他的大眼睛盯着我看。
“你不会回来了吧?”他缓慢地说,“小雅由会想念你。他很顽皮,不听话,但是他喜欢你。”
我看着雅由。他的脸乌漆抹黑的,他微笑了,露出一排烂牙。
“他是个可爱的小男孩。”我说,我把剩米给了他们。
那天傍晚,马浪、雅由和一些十几岁的男孩陪我到监狱,我和一些士兵搭上一辆吉普前往港口。道别十分简短,没一会儿我就上了补给船,步上了回台湾的路程。
我想到约玛姑妈在我的房子里搜寻物品,想到把我当成贩卖香烟机器的老人,想到我对卡吐西的教育失败,想到雅由的太太贪婪地看着我的剩米。
我的思绪谴责着自己:“你看,你根本没有帮助这些人,不论精神上或物质上,你都徒劳无功,他们占你的便宜,他们只希望能从你身上捞到一些好处。你怎么能这样地和他们生活?你为什么不做一些有用的事呢?”
这回我的心没有回答半句话。
黑色的太平洋,永恒地展伸在我的眼前。即使在夜里,水仍然信心十足,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个世界,似乎它比谁都要了解。
在沉静中,我仿佛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阳台上梳着她长长的黑发,她的头微倾,口里低柔地哼着一首可爱的歌曲。
还有马浪坐在烛光下说话,他的脸上反映着黄色和红色的光彩……雅由聪智和善的双眼,还有他儿子那双很小的手……我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