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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田螺与小米
我的两个小厨师简直棒透了。他们每天下午都准备了野菜、地瓜、田螺、炸芋头和鱼,然后和我一起吃饭,他们喜欢这样,因为他们爱吃多少饭就能吃多少,而且我们的菜都是加花生油炒的呢。岛上大部分的居民都买不起油,所以都用清炒,而我在这方面还允许自己奢侈一点。
我觉得什么都好吃,唯独泥田里抓来的田螺叫我消受不了。他们抓了田螺后先煮一煮,用花生油炒两下,再加点酱油和胡椒,闻起来真香,只可惜我没口福,学了好久才学会吃的诀窍,起先还以为自己的嘴有毛病呢。坐在一旁看别人吃得津津有味真不是滋味。
现在吃饭时旁边有小孩看,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让我心烦了。这里随时都有十几个小孩的,他们没事就来这里翻翻图画书,到我们晚饭时间,他们就让开桌子拿到木椅上看。他们知道我吃的和他们吃的相差无几,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过些。
饭后,我会讲故事或是自己看书。那些孩子念书都有朗读的习惯,就是有十几个小孩,每人各念各的,他们似乎都习以为常,毫不在乎的样子。
有时候,也有安静的夜晚,我会和邻居聊天,学雅美族话,每天不到九点就上床睡觉。
早上六点到七点学校没上课前,诊所的事常使我忙得手忙脚乱,一下黄药、黑药,一下听病人诉苦。我有两个常客,一个是个拄拐杖的老头,他每隔一天来一次,他一看到我就微笑,然后关节炎痛又畏缩一会儿,他和我握握手,就小心地走到椅子上坐,叹口气,指指他的腿。我替他擦药,看其他的小伤。事后,老头会从丁字裤上拉出一个塑胶袋递给我。“米?”他问。我常给他几碗。另一个常客是个老妇,大家都说她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她来的时候,老头就不会来,她直截了当地把塑胶袋交给我,满脸饥饿可怜的神情,我也常给她几碗。差不多过了三个月,我才发觉他们两个竟然是夫妇。
有一天早上,一个叫卡让的男孩到诊所来。他通常都很愉快,那天他却低垂着头,说他心里很难过。
“今天早上我爸爸肚子流血,”他说,“都是血。我带他到卫生所,他们给了他一些药。不过我们还是要替他打小米烧小米,这样道多陀才会高兴。”
卡让和他的兄弟带了一大把带茎的小米来。他们拿到教堂这边进行,是因为这里有屋檐可以挡雨,免得把小米淋湿。他们先在浅篮子里打谷,让谷子和小米分开,再拿出一个木头,大家轮流用杵击打。他们的身上全是黄壳。下午他们把小米烧了,拿给父亲吃。
道多陀一定很开心,因为第二天卡让的爸爸就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