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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晨光中的儿童
拥挤的货船在港口中颠簸着,就像水牛在泥中打滚一样,因为这艘船很少去兰屿,所以凡有空间,都被塞满了东西,什么宝贝都有,有植物、动物、各式各样的补给品和大大小小的人。我在一个鸭笼和凤梨树中间找到了一个小空地。
七小时的旅程开始时,大家有说有笑。很多年轻人是到台湾工作过后,回兰屿老家去。他们耳边放着收音机,嘴里唱着流行歌。有些老人还在货船后面搭线,急着利用时间钓鱼呢。我的头靠在凤梨树上,脚搁在鸭笼上,坐得倒也安逸舒适。全船最焦虑不安的大概是那些鸭子了。
船东晃西晃的,海水哼着摇篮曲,大家各自蜷曲在自己的座位,打起瞌睡来。收音机的嗡嗡声和海潮声,使我很快地就睡着了。
过了一个小时,忽然一阵咸水袭上甲板,惊醒了大家,把我们的衣服都打湿了。我们事先毫无心理准备,就好像有人当头泼了我们一盆冷水一样。我们不管它,又安详地继续睡觉,但是海水似乎看不惯我们的自得其乐,又安排了一道大水墙挡我们的去路。船颠得很厉害,船上的东西都七歪八竖横冲直撞。这回每一个人都清醒了,纷纷抓住支持物,我脚下的鸭子也凑热闹地叽哩呱啦起来。海水冲上甲板好几次,大家都安静地等待这一段艰苦的时间过去。
我在地上铺了一小块塑胶布,从脚包到头以挡住海水的袭击。船身非常不稳,很多人都呻吟、呕吐、畏缩着找寻掩护。我身体很虚,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我紧紧地抓着塑胶布,但是风太大了,从我的手里把布吹开,但是布的另一半还压在我的臀部下,我没力把它拉回来。冰凉的咸水又一次扑来,我像鸭子一样地颤抖着。
虽然眼里都是盐,但是我恍惚看到一个身影痛苦地往我这里爬过来。他一点一点地前进,那个人是卡吐西。一个可爱坚强的少年,头发有一层红色的光彩,乱糟糟的像杂草堆。他到我眼前时,他迅速地拉住我的防水布,用有力的双手罩在我的身上,然后整个人崩溃地倒在我的胸前,我感觉到他沉重的鼻息声。
海洋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船上的雅美族人开始唱歌,家乡已在望了,他们高兴地大笑起来。一个人还骄傲地展示刚才惊心动魄的时刻里他所钓到的一条鱼呢!
在港口欢迎的亲友都穿着他们最好的服装。男人全副武装,穿着椰树皮的背心,头戴藤盔,手执长矛。女人身上穿金戴玛瑙,也是金光闪闪。船到的时候也是值得庆祝的大节日。
我疲倦地下了船,卡吐西把我的行李递给我。他注视了我一会儿,他嘴角淡淡的微笑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往他的村子出发了。
马浪在码头接我,他是我刚抵达兰屿一见如故的青年,矮壮,浓眉大眼,看来他的皮肤比上个月更红更黑。他告诉我村子里发生的很多事,谁过世了,谁生了孩子等等。我回教堂的时候,情况和第一次来时大不相同,小孩子兴奋地围在我身边说话,他们都不害羞了。夏天过了,一阵和风从草丛牵牛花中拂面吹来。
有一些小女孩带了芋头和地瓜给我。小雅由的父母拿了一碗蛤蜊,马浪的母亲送我一条鱼。
夏天给他们照的相片洗出来了,我拿出来让他们传阅照片里的自己。那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一大早,耳边就响起了小雅由和一些小孩叫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