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木屋
早晨醒来时,外面下着雨,可是我们还是照样出工。工作场地一片泥泞,冰凉的雨水顺着衣领口流进背脊,看来这将是真正漫长难熬的一天。可是吃过午饭后,工头下令收工回营。在半小时的回家路程上,大伙儿不时地跌跌撞撞,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轻松的笑声——那无拘无束的笑声征服了敌视我们的大自然。
下午太阳稍许露了些脸,我借着这段空闲拍了几张照片。当伙伴们知道我要为他们照相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像要觐见总统似的,赶紧冲回屋里换上最干净的衣服。他们有些还挤在镜子前面摸摸头又练习摆摆姿势,脸上露出害羞而又兴奋的笑容。队伍在空地上集结好的时候我有点失望,因为他们的模样呆板而不自在。不过想想这些照片是为他们拍的,我只好摒弃要捕捉瞬间自然镜头的原则。那天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忙着写下他们的地址,因为将来我得把照片一一寄给他们。
我发现工人们比一般人更讲究穿着。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更重视自尊,他们不愿在非工作时间还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尽管营地隔日才供应热水,可是他们每天都要洗澡。单调、辛劳的工作并没有使他们剩余的光阴流于虚白。枯燥的生活方式也并没有迟缓他们对机会的反应。于是,我也试着隔日刮脸和每日梳头以保整洁——虽然,这些习性是违背我本性的。
后面的几天里,生活完全是一致的步调:漫长的上午,期待的下午,然后回到营区度过轻松愉快的晚上。我们的营地是个孤独的小世界,一旦进了木屋里以后,除了洗澡之外,很少有人再走出去。有人整个晚上都在听收录音机;有人静静地弹着吉他;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或听别人聊天;有人聚在一起打牌;有人看书;也有人和女孩子谈情说爱。
有天下午,总监工林先生到工作场视察我们工作的情况。他要我多休息,少工作,然后还接过我手中的锄头帮我种了几棵。我顺口问了他这些都是什么树。
“有两种,”他回答,“一种是木材质地较差的柏树,可以用来做电线杆。另一种是很贵重的树。在台湾较少有人用这么好的木头做家具。事实上,这些木材都外销……”
那晚回到木屋里的时候,气氛非常不对。收录音机不再播唱了,每个人交谈的时候也都是用气音。亚宁盖着被子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他和几位伙伴伐木的时候,给一根尖韧的树枝绊倒,结果小腿裂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他的村民已经给他上了纱布,可是鲜血还是汩汩渗出。
“真糟!”林监工说,“这种事真是最糟糕的了。明天我们要把他送下山,老板答应要付医药费。你要陪他一块下山吗?”
我点点头。为了明早好动身,我赶紧在睡前先收拾自己的行李。我和林监工交换了地址,然后一一和其他工人道别。其中一位台湾工人送我一个木制纪念品,其他人也一致邀请我将来再回来看他们。接着,我又和巴阳夫妇及雅美族人聚谈了片刻。我发现我开始对这间木屋感到依依不舍。那些工人们看着我的时候眼光又是我前所未见的。那是兄弟般的眼神。
那晚我一直睡不着。屋外下着大雨,我知道下山将是一段艰辛的旅程。山径窄得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所以我们一定得背着亚宁下山,而他在所有工人中体重又是相当惊人的。我想到未来那一程滑溜溜的山路;想到工人们那一张张面孔;也想到这将令人难以忘怀的木屋……
早晨要下山的时候,巴阳走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要我千万小心。他的太太塞了一小包黑糖给我,然后很快地跑回木屋里。
与亚宁同行的还有三位他的亲戚。他们轮流背他下山,每隔十来分钟就换一次班。亚宁的小腿不断滴出鲜血,我们所经之处的水洼和稀泥里也掺着冲淡的血水。
下山的路段似乎是没有止境的。亚宁的堂哥脱掉沾满泥巴的球鞋,打着赤脚领在前面赶路。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连溜带滑地往下冲,中途,我们只停下来休息一次,不过那次也是为了看一群可爱的小猴子。
我们在中午前后才赶到有车可乘的地方。那儿有一间木板搭的工寮,里面住了三个老头。我们把亚宁搁在床板上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为他盖上厚棉被,然后握住他的手。我问三位老先生什么时候会有卡车来,可是他们却向我抱怨山里的气候,最后,他们才附带地说工头已经打电话叫过车了,但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来。我们只好等。
有一位面色比亚宁更苍白的老人倒了一杯冷茶,那只杯子油腻得像沾了一层雾气,杯口上还有一只死蚊子。他捧着茶杯走过来说:“来,喝杯茶!”我们都很渴,也很感激他,可是没人碰那个杯子。
我走到屋外的小溪旁,用巴阳太太给我的黑糖调了一碗黑糖汤。我把汤端到亚宁的面前,他柔弱地笑笑,慢慢把汤喝下去。
下午二点多,卡车终于来了。路过检查哨的时候,那位警官问我:“这几天你在上面都干些什么?”
“做工。”
“下回有空再来度假。”看来,他还是不相信我。
我们先把亚宁送到老板家再转送到医院。一个礼拜后,亚宁出院时,老板共付了四千五百块。康复后的亚宁又跟从前一样无忧无虑而自信,没两天,他又开始计划到屏东去打工了。
我很想留下那件前胸有窟窿的夹克做纪念,但是最后还是忍痛把它扔了。领了工资以后,我和亚宁一块儿去看电影。那是一部中国功夫片,我两眼虽盯着银幕,心里却想到那些还留在山上的朋友:巴阳和他的太太;仁慈而寂寞的林监工;还有其他热情可爱的工人们……他们的脸孔像晨雾般地隐隐浮在我记忆中的某处,却永远永远不会被抹去。
几天以后我和一位神父坐车路过知本。我顺便向他提及曾经到远处的某一座深山里做过工。
“传福音?”神父问我。
“不,是去种树。”
“到教堂的人应该很多吧?”我猜他压根儿就没听到我说的。
“我说我是去种树,”我重复了一遍,“工资是八十块一天。”
那位神父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向我介绍下一个乡镇的名字。
我耸耸肩靠回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山峰。我不应该寄望他会了解我的话——就连我自己都很难肯定这次上山的意义。不过我相信雅美人已经接受了我,这一点已经足够了。虽然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可是他们知道我曾尽力试着去分享他们的生活方式。那扰人清梦的声音:“起床!起床!”……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