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岁月人生
我正要吃早饭时,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到屋里来找我。他直接爬上我的床。虽然他已经够轻了,但我还是担心那两根细得像铅笔一样的腿是否撑得住他的重量。
老人向我要火柴,我却给他一根烟,他严肃地拒绝我。我坚称我实在很穷,香烟也没几根了。老头耸耸肩又眨眨眼,然后把香烟接过去。
老人吸了几口烟,跷着腿,安详地靠在墙上。他不停地说话,可是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半是因为他讲的是雅美话;一半是因为他口里一颗牙也没有。他讲了老半天然后把身子凑过来,用最标准的“国语”说:“馒头?”说完,他的眼皮还眨了几下。
他走的时候是满载而归的:所有剩下的馒头、花生酱、果冻、巧克力奶……当然,这些都是他尽力婉拒失败后才收下的。
一个两岁的小女孩独自站在门口用杏眼瞪着我。她走到我床前挥挥手要我抱她上去。在床上坐定了以后,那对杏眼又打量着我。她憋了好一阵子才把手伸向我的眼镜。她把眼镜挂在自己的脸上,可是手一松,眼镜就溜到脖子上去了。这一场输了之后,她又看上我的十字架项链。于是我把项链脱给她。
不一会儿,我屋里的所有东西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了,维他命瓶和花生酱空瓶再也不能满足她。
最后,她钉上我的枕头。我让她坐在上面,没想到这样东西竟是她所钟爱的。她的嘴角快乐地噘起,小手掌也禁不住拍了起来。她这么快乐是因为她在我的枕头上撒了一泡尿。
我班上的八十位依拉拉来村的小孩都很乖。上课铃还没响他们就会乖乖地坐好,上课的时候,每个孩子都很专心,课后也很用功。
可是我发觉他们缺乏表达和创造的能力。不管我教他们画什么,女孩子们每天都是画房屋和花草,男孩则画同样的渔船——尽管有些人已经开始试着画飞机了。
我想这八十位学生也算是依拉拉来村自然环境的一部分。毕竟乌托邦本来就是缺乏创造和变化的。孩子们只知道一个世界——他们自己的美丽世界。我愈了解这个世界,也就愈同意他们一成不变的画法。
最后孩子们没变,但我变了。我也开始画一样的房子和花草;我画的船要比他们画的大,而最重要的是我也开始学画飞机了。
在依拉拉来村里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慢得就像我对这座村落由好奇至认同一样。
我特别欣赏男人们满扛着渔获唱着歌儿回村的画面。孩子们听到那歌声就会冲到海边帮忙他们的父兄拿捕具。当天色褪成粉红的时分,田野里的蛙叫声开始施展它催眠的魔力。
春天是田蛙的季节。温暖的南风向出海捕飞鱼的小舟呼唤,而蛙叫声也在向吃过晚饭的孩子们挥手。凡是拥有手电筒的孩子在春天的时节里一定是每天都睡眼惺忪地到学校上课,因为整个夜晚他们都像突击队员似的,在芋田里埋伏或突袭蛙群。
“抓它们最好的时机就是它们两只压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小男生对我说。这对青蛙来说的确有些不公平,可是一个晚上下来,孩子们也可以发笔小财。他们以廉价把青蛙卖给老马再由老马转售到台湾。在春天的夜晚,捕飞鱼是大人的事,而捕青蛙则是孩子们的事。
“每天早晨,我的芋田都乱七八糟。”一个瘦高的男人向我抱怨,“只要不捕鱼,我一定亲自看守我的田,可是我不能守着一夜不睡。昨天晚上,我老婆出去赶他们,可是那些小鬼竟然装着是士兵,反把我老婆给吓走。说到破坏芋田的能力,孩子们和牛是一样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