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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屿之歌 - 三毛译
捕鱼
拖网捕鱼术可说是一种运动而不是工作。清晨的时候,六十多位依拉拉来村的壮丁拖着三十米长的鱼网走到海边。他们先把鱼网放进一艘六人的独木舟里,再把别的捕具放进另一条船里。这些捕具包括:绑成粗串的鱼线、形状怪异的白色仙人掌茎和铁块。两艘独木舟出发以后,其余的人就沿海岸步行到今天的捕鱼场去。我也紧跟着他们。
走到海边的村路上时,我发现两旁有几棵结满了八角形水果的树。我从地上拾了一个干枯的果子,问我前面的人那是什么东西。那人面带恶心的表情向后退了几步并要我立刻扔掉。我把果子扔得远远的,然后跟着人群继续前进。
我们排成一列静悄悄地走了几分钟——我不晓得大伙儿为什么都突然沉默起来,可是我也学着他们不敢吭声。几分钟后,气氛突然又松弛下来,交谈声也再度出现在三五成群的村民里。我问长老巴卡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拾起来的水果叫土巴(Toba),那是邪恶的象征,如果你碰了它,手脚就会变成土巴那种丑陋的形状。后来我们排成一列是因为我们正在通过坟区,如果幽灵听到我们走过去的话,我们今天的捕鱼就会失败。”
我们走了一个小时才来到两块酷似狮子的岩石下。
“你真要和我们一块儿下海捕鱼?”一位村民问我。
“是啊。”我回答。
“你该留在岸上休息的。”
“为什么?”
“因为你将会很累。而且下海也很危险。”我不晓得他们是顾虑我的安全,还是怕我碍事。
我们戴上蛙镜,纵身潜入清澈透光的水里。离岸很远的地方有一大块礁岩,在二次大战期间美机曾误以为那是艘军舰而大肆轰炸。我们爬上军舰岩旁的一块礁石休息。六十个人同时趴在岩石上,如果道多陀看到了,一定会觉得那像一块活的岩石。不一会儿,两艘小船由海路缓缓驶来。岩石上的伙伴纷纷以优雅的弧度跳进水里。
船上的人把网撒进海里,水里的人则拉住网边潜入海中并将它固定在海床的珊瑚礁上。
接着,我们又游向另一条船,从船上的人手里接过一捆捆绑着仙人掌和铁块的绳子。我接过绳子的时候不小心漏了手,于是缚着铁块的绳圈就笔直沉入海底。我抱歉地看看巴卡尼。
“我的沉下去了。”我说。
“下次不要再犯了。”巴卡尼说完吸足了一口气潜下去帮我把绳圈取了回来。
现在,水中的六十个人呈扇形排列在鱼网的后面。接着好戏正式开始了。我觉得这根本是足球赛。无论何人,只要一看到鱼群,他就大叫一声。然后所有的人就不约而同地甩动自己手中的绳子。鱼儿看见水里扭动的绳子以为是海鳗,于是四处游窜。这时,六十个人会围拢上来,边甩绳子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直到鱼群被逼得自投罗网为止。鱼儿进网后,他们立刻收网,于是这一大群原本自由自在的鱼儿瞬间已经被倒进船上的空箱子里了。头一回合结束后,我们就游到军舰岩上休息。
这是一趟漫长的路程。我游到那儿时,他们都休息了好一会儿了。我爬上岸,但觉四肢无力,两眼发昏。
巴卡尼走过来对我说:“刚刚你漏掉手中的绳子时,我必须责骂你,这是我们的习俗。如果我们不责备犯错的人,他们下次就不会注意。不过责骂并不代表生气。好好休息吧,待会儿我们还要再来一次呢。”
我看见他们起身再度潜入水里。我很想跟着一起下去,可是我实在太累了,再说,躺在岩石上是那么地舒服。
兰屿附近有一道深蓝的海流,那儿的水花清凉柔细得像水晶般的雪片。我觉得自己正在水流中漂浮,一股力量正把我冲向某处。我没有力量抵抗,也不想去抵抗,毕竟水是无害的。我觉得我已经和海流结成了一体。
海面下的世界异常地寂静,那是个绝对和平安详的领域。
我觉得我的身子在渐渐加长,有点像长了条尾巴。我的四周全是长得跟我一样的鱼。我们排成一列在海流中游乐。这儿除了头顶上透进的阳光之外,一切都是蓝色的。
水里的鱼在跟我笑,它们的笑容把海底世界点缀得更有趣味。这是个无忧愁的世界,一切都那么美丽、友善——除了远处那一条条白色的东西之外。
管它是什么呢,反正它还远得很。可是,它们在向这儿接近。我回过头看看鱼伙伴,发现它们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就连海水也被那些包围过来的怪东西给吓得漩出了泡沫。鱼伙伴们开始向四周逃窜,可是我却没有那么灵巧的身手。
那些白色的怪物在发出尖叫,海洋世界顿时变成了疯人院,因为逃窜的鱼伙伴撞成了一团。
我该怎么办?四周全是尖叫着的条形怪物,它们正在用细长的手臂触摸我……我完全给困住了。怪物把我推进一个可怕的八角形容器里,然后开始责骂我。
“你为什么捡土巴果,”他们尖叫着说,“现在,你就要像土巴一样,土巴!土巴!”
我发觉自己真的变成了土巴。我赶紧把手中的土巴果扔掉,并看着它笔直地沉入海底。
“下次不可以再漏手了!”巴卡尼凶恶地说,“不可以再犯错!”
“我很抱歉!”
“把那个果子吃掉。”巴卡尼命令我。
“吃那个果子?”
“对,吃掉它!”
巴卡尼伸出手抓住我的肩,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前面。
“你睡着了?”他问我。
我看看四周,第二回合都已经结束了。我赶紧又看看自己的手和脚,还好,我并没有变成土巴果。
“是啊,”我回答,“我睡着了。”
那天一直到下午回到村庄里,我们都还没吃饭。人们把鱼抬上岸清洗干净以后,再平均分给每一户人家。
村里的女人和小孩纷纷拿了木盘赶到分发处。妇女们先把女的鱼清点一遍,然后捧着她们分到的部分跑回家里——这样做是为了在男人们分男的鱼的时候,妇女们可以先开始炊煮。
男人们分鱼非常精确。大的鱼被切成若干等份,每个人一块,小的鱼则按数目平均分发。至于鱼的眼睛和内脏则扔给围在旁边的狗和猪。
我也分到我的那一份。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我根本没有出什么力。
“没关系,”巴卡尼说,“只要参加的人都有份,而且每个人分到的都一样多——除了划船的人之外,他们较辛苦,应该多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