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游园

有一回，我被一位友人约到他家去，住一个周末——从星期五下半天，到星期日晚间。他住在乡间，地方非常幽静，到处都有大树，像公园似的。

星期六，天气晴和，我们在上半天去看了两处大花园。园子都很大，有小溪，有温室，有楼房。据说它们都是大财主的遗产。财主们拼命挣钱，赶到发了财，已经年近花甲。有钱的老头子，当然可以娶得年轻貌美的太太，以慰晚年。既成了家，就买了一大片地，按照自己的计划，建造一座庭园。庭园也许刚盖好，或甚至没盖好，主人便一命呜呼，遗产由寡妇承受。我们看的两处园子，都是如此。（后来，我看过许多名园，也都是由寡妇掌管。）

归路上，另见一园林，围以界墙，禁止参观。据说：即使能进去，也须走一整天才能看完！

下午，我们去看另一个地方。这里，黑人不少。道路坑坎不平，房子又小又破，有的只剩四壁，没有屋顶。有一座小学校，房子还不小，可也破烂不堪。据说：这是“三不管”地带，邻界的自治区都不要它，所以路破没人修，屋破无人管，学校也任其自生自灭。邻区——就是我们早半天看见的那有庭园之美的地带——并且不准“三不管”的人移入，怕损害了林园区的尊严，也不准随便添盖小房（大房可以），怕破坏了林园的美景。

这是在美国。一个人有了钱（不管是走私挣来的，还是卖军火挣来的），便能买一大块地，造起宫殿式的住宅与美丽的花园，只供个人（也许是个糟老头子，也许是位寡妇）享受，而且有权利不准别人进去吸口好空气。不单个人的庭园不准别人擅入，并且连那一区也不许苦人们居住。有钱的是土皇帝，没钱的只能住“三不管”。有钱的操纵着地方自治，没钱的白作美国公民。这也就是美国的自由，有钱的为所欲为，一个人可“占山为王”，没钱的活该倒霉，谁教他不会走私，投机，去发大财呢。

金钱可以买得自由，这个自由可就教别人连口新鲜空气也吸不到了。这种自由便取消了平等，富人们肩膀齐是弟兄，穷人们是孙子，只配住“三不管”。

而且，这也就谈不到什么博爱不博爱了；穷人们连一根柴火棍也捡不到；看，那一天走不到头的大园子里有多少树木，园墙可又多么高啊。即使有人敢爬墙进去，拾些柴火，他也准得下狱。

好美丽的地方啊，可是自由，平等，博爱，在哪儿呢？

原载1951年1月10日《新观察》第二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