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家们联合起来！

虽然济南——在战事上——已差不多成了国防的最前线，可是文艺界反倒热闹起来。原因是（一）本地热心文艺的青年们要及时的在文艺上尽一些宣传上激励的责任，把平日写作的练习变成抗战的一种武器。（二）自平津陷落，逃出来的文化界的人们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差不多都须经过此地；接触与交谈给予灵感。有的呢，虽然逃出了亡城，并无一定的去处，便暂在此住脚；不啻给济南文艺界增援，加厚了战斗力与自信心。

可是，这里并不要详细的报告济南抗战文艺的产生，经过，现况，与成绩如何。所要说的倒是根据这点事实而来的一点希望与要求。

由流亡的朋友口中，我听到许多活的历史。假若把他们目睹的亡城亡市亡县亡省的惨状写录下来，不就是些很好的集团的报告文艺么？假若各处都有此项纪录，汇编在一处，岂不是不用费多少力量而得到很多的真功宝贵的战期史料么？

各地方的写家应当联络起来，在别种事工之外，要留心搜集编订各区域的此种报告文艺。更希望全国作家协会——或别的名称——的总会担任起汇编全国各处所供给的材料与文章。

我的希望与要求便是：各地方的写家组织起来，全国的写家组织起来；各地方的组织成为全国总会的组成分子。

这种组织可不单是预备着搜集编订上述的战期史料，还另有作用：

（一）集团创作。上边已略提到几句，但在其他方面仍极需要集团创作的精神与尝试。在抗战期间已无个人可言，个人写作的荣誉应当改作服从——服从时代与社会的紧急命令——与服务——供给目前所需——的荣誉，证明我们是千万战士中的一员，而不是单单的给自己找什么利益。因此，抗战文艺根本是集团的，而不是个人的。往实际上说，个人的笔不论怎么忙，但因知识与经验的有限，个人创作必定劳而无功，太不经济。我看见了许多为到民间去表演的短剧与大鼓书词，哼，差不多都不适用，因为作品是个人的。个人，没有演剧的经验而只凭一点热心去写剧；个人，不知道一点鼓书说法的诀窍而只凭一点勇气去写书词。热心与勇气是可佩服的，怎奈剧本不能上演，书词不能上弦，岂不是白费了光阴与精力？

反之，大家来作，用不着说，必定会快，好，适用，那么，由各地方而全国，我们不能再这样散漫下去，虚耗时光与精力。我们必须联合起来，而联合的目的是在合作。假若我们不能把自己投纳在团体之中去服从与服务，我们的作品将失去那及时的效用，而我们成为废物。

（二）互通消息。在南方的朋友大概不会想像到北方是怎样的沉寂，我们接不到南方的刊物，不晓得南方朋友都在作些什么。邮递停滞或迟缓是原因之一，城市中书店停闭或不上新货是原因之二。刊物得不到，我们只盼望友人来信，可是信函是给个人的，而且绝不会详细的报告一切。至于在平津等处的朋友就更连一点消息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都来自半华文半日文的报张。我们必须各地有组织，全国有组织，就是专作为互通消息的机关也是好的。

（三）平衡事工。因为消息不灵通，我们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于无可如何之中，我们只好各自为政的去找一点工作。不用说，这种单人独骑的工作是没有什么好成绩的，根据零星的情报，我们知道：写家有的正办刊物，有的已加入军队，有的还在教书或作其他的事；可是既没有确实消息，我们无法去找他们，也无法知道他们到底作了什么。他们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忙？他们的工作给了他们什么样的经验？我们全不晓得。

更坏的现象是有的地方工作人员太多，有的地方根本没有人去工作；要工作找不到地方，有了地方的又因人太多而无事可作。这须马上矫正过来，不能再这样不匀调，没秩序。组织起来，有了组织才能有计划；个人去乱作，专凭热心，并不见得就能成功。

就拿作品来说吧，譬如南方的朋友写了个剧本，北方的朋友本来可以修改一下就去上演，在战期我们不能再讲什么版权与禁止转载，个人的作品本来是为大家的方便。可是，以现在的情形说，要演剧便必自己去写剧本，花费了许多时间，结果也许是费力不讨好。我们必须组织起来，约定彼此可以交换作品，无所谓版权，无所谓不准删改；我们现在是用文艺作品作一种抗战的武器，不是为拿稿费与版税。大家同意的去牺牲，才能增厚我们的战斗力量。工作是不能稍缓的，我们不能为保护私人的利益而有碍于工作的急进。

再说，在地方上，工作有时候遇到我们虽受了委屈而仍不肯往外说的障碍与困难。我们即使不灰心丧气，可是因困难之无法克服，我们也只好忍痛的放弃了工作。我们没有援助！我们必须有大于地方组织的联合与后援，我们才能放胆的聪明的去作；而且在我们假若还作不通的时候，我们好有个地方去报告，由地方上的失败引起我们全体战士的注意与战略的改变；或此路不通，因有较大的组织，我们还能另觅途径，不至一蹶不起。在这一点上，言之痛心，我不便揭举事实为证；不过这种困难是千真万确的存在着。

（四）救济同志。这里不是要劝募一笔慈善捐款，而是根据事实引起大家的注意；注意及此，我们才能承认大家联合起来是刻不容缓的；而且也只有大家联合起来，对这件事才能有办法。

事实是这样，在北方已失陷的地方还有几位写家，因种种的困难，还没能逃了出来。即使他们目前还没有极大的危险，可是早晚必会受到敌人的屠戮。为他们的安全，和为我们的工作，我们不能坐视不救。我们得设法与他们通消息，得设法减除他们的困难，请他们出来参加我们的工作。这个，或者得预备下一点钱。

还有呢，已经由失地逃出来的人士也有不少困难。我亲自看见几位青年写家，赤手空拳逃奔出来，至今还穿着单衣，三餐也全无着落。这些青年已身经亡国之苦，所以特别的热心，只要有饭吃便愿去工作。可是，他们找不着工作，不知道往哪里去好。还是那句话，我们必须组织起来，筹一点款，尽到我们帮助同志的责任。只要我们能供给他们的路费，能指给他们一条道路，他们是不怕受苦的。

联合起来，组织起来！北方军事上的失败有许多原因，可是军队与军队，军队与人民之间的毫无联络，民间的毫无组织，不能说不是致命伤。写家们是“面肥”，必须用他们的热诚与呼声使全民族发酵，黏合起来。合则胜，分则亡，我们必须把这个道理用警告，用说明，用激励，深深的达到每个人的心间。那么，我们自己为何不先联合起来，组织起来呢？

原载1938年1月1日《文艺月刊·战时特刊》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