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抗到底！

几个月来，“抗战到底”这句话大概已被印刷工人排厌，标语写手抄烦；而一般市民更是听不愿再听，看也不要再看的了。现在还把它请出来，恐怕要等于贴出“敬惜字纸”那样的没有任何作用。

不过，想来想去，还真想不出任何别的话语能有同等的力量，足以指示出全民族的出路与希望的。它不仅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全体国民自卫自救的唯一方法。战则活，降则死；是战是和，是生是死，全由我们自己去选择决定。假若我们还想活，那就除了抗战别无可说。因此，我们不但还要搬出这句话来，而且有从新讲解一番的必要咧。

请看吧：自从开始抗战直到今天，竟自还有许多人不晓得这件事的。英勇的战士在前线已死伤了那么多，而“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并不知有此事；这还谈甚么全面抗战呢？一面是为国牺牲，另一面是逍遥世外；你打你的，我干我的。在这个情形之下，抗战自管抗战，“到底”则无从说起；不闻当然就不问，我们从哪里拿出全民族的力量呢？这样，我们岂但须喊抗战到底，我们更应当继续的拚命的喊，喊动深山僻壤，喊遍了全国，把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喊动，把每一个睡着的唤醒；然后，我们才能掏出全力，跟敌人拚个我活你死。愿意负起宣传责任的请不要再在都市内绕圈子了，离开铁路公路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多少多少作着梦的国民啊！

还有一种人呢，他们知道了现在是与日本打仗，可是不明白究竟为着何来。既不晓得为何而战，所以他们的不放心处只在自己与家小的安全，只求个人与家属能趋吉避凶，其他的事情可以一概不问。假若他们是在危险中呢，便只希望逃脱，而不问个人逃脱与社会国家有何利害。假若他们是在暂时安全的地带呢，他们便仍旧拚命的赚钱，以达到一向所抱持的大发财源的愿望。他们若是作买卖就立刻把物价提高，他们若是有房产便马上增高租价。他们既不吃眼前亏，也不放过眼前的利益。

这种人都希望战事早早的结束。设若是吃了点亏呢，好设法往回捞本；设若是发了点财呢，好去大展经纶。他们只看见了自己鼻子前的东西，而忽略了远一点的江山地土已被敌人抢去。除非我们能教他们明白过来，那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等等的好话都算是白说。假若他们心如铁石，始终不听劝告，那也只好用抗到底的事实使他们逃无可逃，想无可想；到他们无法安排自己的时候，他们也就觉悟过来了。只有抗到底才能把麻木不仁的人打醒；都醒悟过来，民族才会复兴；否则胡胡涂涂，依然故我，即使我们打胜了也没多大用处。败可转胜，麻木不仁则永无希望。我们不怕败，而怕不打。

这种人也是产生汉奸的大本营。他们明明知道我们是与日本打仗，但既以眼前的利害为一切，所以也时时向敌人那边瞭望，看看有无好处可寻。便宜总是便宜，谁管是怎样来的呢。有这种人与事摆在我们目前，我们只能咬定牙根挣扎到底，因为打败了敌人，也就顺手肃清了汉奸。反之，我们现在轻易言和，汉奸便得意扬扬，势力必千百倍的扩大。世界上有以工立国的，有以农立国的，倒还没有听说以汉奸立国的。马马虎虎的和下去，即使外面仍挂着中华民国的国徽，事实上必定是由汉奸承上启下的摆布一切，像伪满那样，像平津的伪组织那样，我们活着又有什么味儿呢？这并不是说，此次抗战目的是在以夷制奸，借刀杀人。不过事实摆在这里：有骨头的才肯为国捐躯，有骨头的才肯死里求生；有骨头的今日死，有骨头的明日生；这就是民族的复活。在另一方面，没骨头的活着败事，死了正好。我们这是在全人类眼前显一显伟大的人格，当然不要害群之马。打！打到底！我们才能替世界打去个混世魔王，同时也为自己扫清了孽账。这不是耍什么手段，而是天理良心都与此相合。除非抵抗到底，我们无从看出谁的骨头软，谁的骨头硬。只要我们肯干到底，我们必会看见汉奸埋在自掘的坟墓中；否则我们屈膝，汉奸反倒坐在我们的脖子上，我们那才成了奴下之奴，而悔之晚矣！

更有一些人，他们的知识比以上所说的人要高得多。在战事初发的时候，他们倒很清楚的看到，仗是非打不可，所以不便反对。可是，战事延到三四个月，前线上有几个败仗，他们便撑不住气了。有的便抱怨我们不应这样轻易作战，自找苦头。有的因为在抗战期间发见了我们的政治上的缺陷，便只剩下悲观和失望，失了抗战到底的决心。有的便讲敌人的武力太厚，我们简直是上了大当，以卵击石。抱怨的理由虽有种种，他们的心理却是一样；总而言之，就是他们只知道应当“抗战”而不知道“到底”。在战事初发，他们的理智还清楚，所以未尝不慷慨激昂，认为这是忍无可忍，誓必一战。及至战事延续下来，个人因身家财产或事业上的吃亏与危险，理智渐渐的便不再支持着自己的胆量，因怕而慌，遂忘了再细细想一想。假若他们能细想一想呢，以他们那点知识，他们必能想到：我们这次的抗战绝不是轻举妄动，而是被人欺侮得连喘气也喘不出，没有法子不回敬一拳，没有法子再忍下去。要能这样认清，当然便不怕目前的失败；既是已豁出命去，还怕焦头烂额么？至于政治上的缺陷，那正是我们应当尽力设法改善之处。历史上有许多垂亡之国，能够转败为胜，转危为安；它们的政事随着军事一齐转变，而且转变得很好，因为有了死里求生的决心，大家便会万众一心，一切都随着这个民族的决心而好转。反之，因失败而灰心，则军事政治永此败坏下去，还有什么可说？打个比方说，个人有病必须及时服药，若等到呼吸已断还有什么方法可想呢？此次抗战就是大病服猛药，军事与政治上的缺陷显现出来，才正好对病下药。若是一味敷衍，真赶到敌人掐住我们的喉咙，我们便只能一死，旁无办法了。这是我们转败为胜的好机会，越败越能明白认识自己，认识清楚了自己，才会自救。我们对自己可以自怜自惜，而敌人的炮火却毫不客气；可是他打的越凶，我们才也越起劲的反抗。这时候，我们只有自问：我自己对国家尽了什么力量。尽了力的，决不会再有工夫出怨言。没有尽力，根本没有发言的资格，还谈什么军事政治？这是个人肯卖力气不肯卖力气的问题，而绝不是互相抱怨的时候。假若单单因为自己已经或将要吃点亏而灰心丧气，那简直就与汉奸无异，还有什么脸说三道四？不错，敌人的武力确是不可轻视；可是反过来看，这也就是我们非长期作战不可的原因。敌人既利于速攻，我们当然宜作苦守；这是针锋相对，敌人最怕拉长，我们就非拉长不可；多喒我们把他拉倒，多喒我们才能独立自由。

再说，这种人因为害怕而有点发昏，所以他们只看了我们的短处，而忘了我们的长处。这可是绝不能轻轻忽略过去的。我们的人力，财力，生产与宝藏，一向是我们所自慰自豪的。既如是，为何今天不拿出我们的力量与日本较量较量呢？谁也能看清楚，以我们的力量向日本苦撑，日本必自己塌台，因为她本来是外强中干，没有多大的底气。能看清楚这个的自然也会看清楚：假若日本的急三刀把我们砍倒，而我们闭目不起，我们的人力财力便统统归了日本，成为她侵略亚洲与全世界之用。今天大家害怕，是怕个人的身家财产受损失；那么，等到连地土人民全被日本吞了去的时候，难道还有个人的好处吗？房子若是烧起来，连命也不大易保，还惦念着屋角里那把扫帚吗？

老老实实的说吧，既已开战，则唯有打到底，否则全无意义。有些知识的人之所以气软下来，因为他们并没有预备为国受苦，所以闻胜则喜，闻败则忧。他们只希望别人去打，而且早早打胜凯旋，自己毫无损失，汗毛也未动一根，而能快快的享受太平，岂不乐哉。世上就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受点苦吧，卖卖力气吧，先生们！这是大家的事，不许任何人袖手旁观。希望自家打胜是人之常情，但是要打胜必先付代价。把知识用在救国上吧，大家一齐打上前去吧，打到底才会得胜！先不用问军事的胜败如何，且问自己作了什么吧！能自问者便能自责自策，光问别人的好坏者只能当既不爱国也不敢卖国的汉奸！

此外，还有另一种人，学问比上一种人又大了许多；他们会知道世界大势，晓得一些东西各国外交与内政的情形。他们以为日本不久必能崩溃，所以打一打无论如何也是好的。可是他们也在交战不久就害了怕。他们怨恨英美不帮忙，又不满于苏俄不能及时进兵，仿佛各国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而我们简直必败无疑。他们害怕是真的，而不愿这样说出来，所以谈谈外交与国际关系，似乎既咎有当归，也显着忧国心切。不错，我们单独抗战，即使有些实力，也不是很聪明的事。外交上的联络与种种方面的求援，都是理之当然，并不丢脸。不错，我们有些人常常注意国际间的动向，并以之报告给大家，也足以使大家明了我们在国际上的地位而帮助政府决定外交的步趋。这都是该有的事。不过，这可不是抗战的一切。干脆的说，敌人是侵略我们，所以我们为自卫而抗战，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我们便当首先坚强自己的战斗力量与决心。外交上的运用是由此力量与决心而来的手段，并不是我们坐着喊救命，专等别人来替我们把日本驱逐出境。外交是要紧的，我们自己的抗战筹划与努力就更要紧。设若一味的谈外交，而把自己该作的一切都放在旁边，那便不是要交患难朋友，而是依人成事，毫无出息。所谓抗战到底就是我们以自己最大的努力与牺牲换取自己的自由，若是专靠别人来替我们打，便无所谓抗战，而且别人也并不会这么傻。我们不是不应当谈外交，可是我们万不许因谈外交而造成一种可耻的依赖心。今日的坏现象便是无条件的希望国际情形与我有利，而认真发动自己力量的工作反无何成绩。结果呢，有的说，没的作，乃造成了恐慌，越说越害怕；“抗战”足以快意一时，“到底”似乎就须再商量商量看。

有这种种人在此，所以我们乡间的老百姓才有至今还不晓得抗战这件事的，所以我们的伤兵才有流血至死而得不到救护的，因为有些人始终没想到既抗战便须抗到底，没想到既须抗到底便要各尽其力的干点真的。军事的失败，军人并不能独负其责，因既要抗战到底就必须人人成为战士。只要人人都认清了当前的事实，负起了自己的责任，自然就有转败为胜的可能，而且有必胜的把握。

最令人伤心的是敌军现在已打到我们的首都，按理说我们当怎样的悲愤激发，可是到街上去听吧，不但是奸商与愚人，而且还有些自命不凡的学者，也会说：好了！这就快讲和了！不但光是这么讲，而且腆着脸说：敌人的条件很简单，只求我们加入反共协定；倒仿佛加入反共协定就像看看电影那么开心。我们今日加入反共协定，日本便是骑士，我们便变成他的马，马当然就是奴隶。条件倒是简单，亡国也亡得简单！可是，居然有人会作这种无耻的想头，容或还是出于喜从望外：“哎呀，战事到底可以结束了，身家财产多少可以保存下，管它什么反共不反共呢。”这种心理根本是亡国的心理，他们虽没作出卖国的事实，而实在有了卖国的罪恶，他们虽不是明汉奸，而其居心与汉奸无异。心理的汉奸，愿意别人去抗战，而自己一点也不吃亏。他们并未反对抗战，而不愿抗战到底，因身家性命在他们心中更重于国家。明白过来吧，国若不存，有什么身家可言呢？

觉悟了吧，自救救国别无办法，只有抗战到底呀！有骨头的来呀，一齐喊抗战到底！一齐去打到底！有此决心，就会有办法；无此决心，办法不会找上我们来。我们既不怕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拿血洗净了江山，我们抗战到底！用血保住祖宗创造下的伟业，用血为子孙换取和平自由，死是值得的！我们干，我们喊，都向着“抗战到底”这一语！这是我们的宣传，我们的信仰，也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廿六年十二月十五日于武昌

原载1938年1月1日《抗到底》创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