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起来

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成立，使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老见异书犹眼明”的快活，据我看，远不如中年遇到新的朋友。书是死的，你对它恭敬，他未必就教你明白。你爱一个朋友，他也就爱你。人到中年，生活差不多已入了辙，思想也容易胶着不前。这很危险。因为思想凝滞，往往不敢交结新友，成见像守门的犬，不许生人进来是首要的责任，见不到新友，思想与感情乃寄于过去的事与人，追旧怆怀，是谓没落与无聊；这么下去，就非拟制自悼诗文不可，并且预备下棺材。啊，新朋友是中年人的再造神丹。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姿态，忽然呈现在面前，闯入心中；心若是死海，此刻便因风兴浪了。这样，中年人得以不虽生犹死。读新书可以使人与时俱进，不甘落伍。但是，书只能供给你新的思想，而未必给你以热力，那促你身与心一齐活动的热力。新朋友是更好的书，他在思想而外，还给你感情，他能使你把手递给他。你平日以为可怕的人，及至闲谈起来，方知他也有不少弱点与困难。同情减除了疑惧，友谊基于同情。中年人的身与心渐冷，而同情会发生火力。对作者的认识，加深了我对文艺作品的认识。增多了朋友，便是丰富了生命，因为友人所知所得也入了我自己的了解中。

自抗战以来，文艺界有了个好现象，就是大家能抱着非抗战文字不写的态度，把笔尖一齐朝外。各地的文人都不约而同的如此，抗战救国，人同此心也。有了这个心理上的一致，才有了文艺协会的组织。“文协”成立将及半载，就它本身说，还未能普遍的把国内文人都约集了来，还未能在各地普遍的推动文艺工作。可是，那有机会与“文协”接触的，都因人与人之间的友谊而关切会务，而热心替他宣传与办事。大家共同的目标是抗敌，大家共同的欣喜是友谊。因了友谊，所以大家肯卖力气；会章只能死板的拘束，不能激发大家的热诚；只有真心的结为朋友，才有人肯任劳任怨，才有人耻于不劳而怨。友谊是团结的坚定力。

在这种友谊的团结下，希望能更进一步，以最真诚的态度，爽直的言语，像亲兄弟相劝相励的样子，彼此批评，彼此争辩。没有批评，没有进益；没有辩论，不见真理。设若因维持友好，而废止了批评与辩论，便还欠真诚；那是彼此客气，不是益友。对真理不准客气，对朋友不许乱吵。辩而不吵，为真理着急，而不在文字上骂街，才是真正的朋友，才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弟兄。许多许多文艺的问题，宣传的方法，都待讨论。讨论吧，还等着什么呢？免伤和气，欲辩而客气，还不只是因噎废食，而是不勇不诚不伟大。

我愿交新朋友，愿听朋友们的主张与理论；这使我觉到年轻，把四十而不惑的老气抛开，退到而志于学。我也相信别的中年人都与我有同感，把过去那点成绩作为向前跃进的基础，而产出更良的作品。同时，年轻一些的朋友，我希望，能坦白英爽的以青年的勇气打破老朋友们的纪录，不但使老作家们惊异，而且要扯了他们走，向前走。年纪大的不懒不妒，年纪轻的不怕不骄。老少无别，都是朋友；从友谊上建设全国的大联合，从竞争上产出各显神通的作品。这希望太奢么？不！我由“文协”成立后，体验出这并非是不可能的。

原载1938年9月25日《中央日报》星期增刊“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