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世界上抬起了头

虽然才活了短短的五十多年，我可已经见过好几种不同样的国旗了。在小学读书的时候，我已经会说“爱国”两个字。那时候的国旗是黄布上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每逢初一，十五，全体师生要向那条龙和“当今万岁”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礼。原来，那时候的“爱国”的前面还有“忠君”二字，国旗上的龙与皇帝本是一体。这样，我的“爱国”就有些不大自然，因为我既不明白龙是什么样的动物，也不知道皇帝对我有什么好处，更不晓得他们俩为什么代表中国。

到了“民国”，五色旗代替了龙旗。这时候，“爱国”的上面已不必再戴“忠君”的帽子，使人的确感到轻松；而且既是“民国”，就应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时代了，所以我的爱国心也就更大了一些。可是，心中虽然爱国，口中却羞答答的不敢说出来，因为那时节军阀割据，北京虽然有个总统，可是各处又都有土皇帝，使我莫明其妙，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中国。赶到蒋匪当权，我几乎没法子爱国了，因为爱国就有罪。本来吗，他以卖国为业，怎能容忍爱国者呢！

在这屡换国旗的期间，我到过欧美各国。一出国，我才真明白了中国为什么可爱，每逢看到自己的国旗，泪便要夺眶而出。以山川说，中国的山川是最美丽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产生过多少物资，诗歌，都有多少美景，古迹。通过诗歌，记载，这些美景都变成在我自己心中生了根的东西。美丽的山川在我的身外，也在我的心中。每一想家的时候，我恨不能马上飞回祖国，就是闻一闻祖国的土味儿也足以快心狂喜。

在外国，无论是多么小的博物馆，也总陈列着几件中国东西。不管那些东西是珍品与否，只要是磁器、刺绣、地毯、银器、象牙、玉器，它们就不单是美好，而且突出，使人惊叹。中国人的手，在全人类中，是出色的手。中国人的审美力在全人类中是很高的。即使是一个家常日用的粗磁碗或小罐子，它的色彩、花样、形式，都表现着高度的审美力；不信，你看看家中的磁碗与小罐子；顶好是和舶来品比一比。中国的“黑磁”是全世界无双的。想想看，假若没有很高的审美力与创造力，谁敢在黑地上施以彩绘，还能教人惊叹叫绝呢，同样的我们的服装，器具，桌椅，摆设，在色彩，样式等等上面，也都表现着在高度文化中产生的谐调与美丽。当然，这里所说的谐调与美丽不是洋奴们所能了解的；在他们眼中，外国的啤酒瓶子比“康熙五彩”还更美。

世界的每一角落几乎都有中国人。中国人不论在哪里都表现出他们的勤苦耐劳，适应环境的美德与能力。中国人给美国与坎拿大修成了长途的铁路，在南洋各处作了最勇敢的斩荆辟棘的工作，使荒林毒瘴的地区有了农工的生产。他们的劳苦能力是无穷的。他们的适应环境的本事是惊人的。日本人必须选择地方去移民，中国人却到处为家。一旦中国人来到，就是不生长青菜的地方也有了青菜，没有事作的地方也有了事作。没有人能一口气说完中国的历史，也没有人能说尽中国人的好处。

可是，那时候，尽管我明白了中国与中国人的伟大，我却抬不起头来。无论是在纽约，伦敦，还是罗马，我都得低着头走路。人家看不起中国人，甚至于把中国的革命叫作笑话。一盘散沙呀，落后的民族呀，鸦片烟鬼呀，这一类的嘲弄经常刺入我的耳朵。我想反驳，可是反驳有什么用处呢？没有到过中国的，对中国事一无所知，辩论起来，便找不到中心，也就无结果而散。到过中国的，哪怕是个小小的买办呢，也会提出多少证据，说中国人穷啊，不守秩序啊，不识字啊，中国官吏贪污无耻啊！他，那个小买办，有意或无意的，带出帝国主义侵略胜利的狂傲，也有意或无意的，把中国看成为殖民地，理当把他的脚踩在中国人的脖子上，没资格翻身，也不应当翻身。

事在人为，人类发展史里没有什么奇迹。今天，我到哪里都可以抬着头走路了。中国共产党已把人民组织起来，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这组织起来的人民认识了自己的力量，知道了爱他们的伟大的山河，而且肯用热血去保卫国家，反抗侵略。我们的人民志愿军能在朝鲜屡战屡捷，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们的美丽的山河将因加以人工而更美丽。我们的生产与发明将因传统的勤苦与智慧而日新月异，使有最老的文化的地土上产生最新的，为人民服务的物质文明。啊，这奇丽的山河中，将永远住着快乐的，温厚的，聪明的，中国男女，教全世界的人民都敬爱我们，夸赞我们。这不是奢望与梦想。勤劳而爱和平的人，像中国人，理想越高便越能及早的完成保卫和平的建设，实现和平。要看重自己，理想不是梦想！

有一次，一个英国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答以：“耍笔杆的”。他说：“可是，中国有什么可写呢？”当时，我被怒气噎住，说不上话来。今天，我可以回答他了：我要歌颂祖国的伟大山河，歌颂勤劳可爱的同胞，歌颂被解放了的每一寸土地！

爱我们的国家吧，这国家值得爱！

原载1951年3月13日《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