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食尽鸟投林
由于荣国府土地的绝对数量大,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收入大于开支,甚至有能力在江南甄家存着五万两银,所以在第七十四回里王夫人才会对王熙凤说:“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她还拿黛玉的母亲贾敏未出阁时的状况与玉字辈的姐妹们做比较:前者“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王夫人的这番话,是由王熙凤建议裁减丫鬟使用数,从而“可省些用度”引起的,她认为再做省俭,就更没“千金小姐的体统”了;王熙凤提出这建议也是迫不得已,“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再加上连年的歉收,荣国府经济体系的运转已经开始呈现出败象。危机的阴影越来越浓重,荣国府里的上下人等都不同程度地有所感受,也相应地有各自的对策,其间的异同则由他们的处境、地位以及感受的深浅所决定。
贾母对此是无动于衷,这位老祖宗年已八十,她抱定的宗旨是及时行乐,也不管家境究竟如何。在第三十五回里,贾母自己曾说:“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贾母年轻时的精明能干要超过王熙凤,而即使在她年老时,作者偶尔也让她显露女强人的威势。在第七十三回里,当她从探春那儿知道奴仆们居然在大观园里聚赌,便立即告诫她这绝非轻视的小事:
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接着她雷厉风行,很快查清大、小头家与聚赌者,并当即视情节轻重给予不同的惩罚。杀伐决断,干脆利落,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八十老妪在简洁明了地发号施令。可是当涉及经济问题时,贾母却又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又回到及时享乐的老太太的模样。第七十二回里贾琏央求鸳鸯偷点金银家什去当钱救急,鸳鸯何尝敢不告而行,她其实“是回过老太太的”,贾母对此事“只装不知道”。第七十五回里王夫人将府内的经济实情向贾母汇报得很清楚:“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贾母既不做更具体的了解,也不指示该怎么办,而是笑着答非所问:“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接着便避开这话题与尤氏“说话取笑”了。在第六十二回里,林黛玉也在为“出的多进的少”担忧,她对宝玉说:“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没想到宝玉答曰:“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在这个问题上,贾母与宝玉祖孙二人算是想到一块了。脂砚斋在第七十二回贾母“只装不知道”一语旁批道:“此等事作者曾经,批者曾经,实系一写往事,非特造出,故弄新笔”,即作者对贾母的这些描写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实有生活中的原型。
当危机一步步逼近之时,荣国府里有些人想通过一些经济措施改变这窘迫的局面。当家的王熙凤清楚入不敷出的状况日甚一日,知道“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她采取了一些压缩开支的措施,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不过,她无法过问二门外庄田的事,所做的也只是根据总收入重新安排府内她分管的那一块的再分配,以求得局部的收支平衡,而她采取的主要措施是削减各个人的所得,这样的平衡措施当然要引起普遍的不满,更何况她采取的措施并不触及自己的利益,当然,也绝对不去损害贾母与王夫人的利益。在第六十五回里,兴儿批评她“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在第二十五回里,赵姨娘则攻击她压缩开支的目的是想把这份家私“搬送到娘家去”。减少各人的收入自然要招来抱怨,加上王熙凤利用职权贪污受贿,这就更使人怨恨,她自己也知道,“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因此,在探春提出兴利除宿弊时,王熙凤便欣然支持。她想借此转移众人的怨恨,因为探春“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同时,王熙凤也确实希望探春的措施能使府内的经济困难得到缓解。
在王熙凤因病休养期间,探春与李纨、宝钗一起暂理家务,宝钗的特点是“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而且她又是亲戚身份,不愿多管事,李纨则以“问事不知,说事不管”而著称,于是探春便做出许多主张,大刀阔斧地搞了些经济改革,作者对她的举动给予充分的肯定,第五十六回的回目就是“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曾有人称探春的措施是开源节流,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仅仅只是节流。探春将大观园承包给一些老妈子时,已讲明“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想以此“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并免去“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的开支,那些老妈子也只是年终拿几贯钱分给园中未承包的人。至于蠲去头油、纸笔费用,更明显地属于节流措施。探春与支持她的宝钗颇有些成就感:“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似乎想增加荣国府的产业,但实际上并没有做成。探春所做的主要是改变荣国府内对一部分人的再分配方式,而她的方案的实质之一,是试图要帐房、买办房等管家让利,这是王熙凤未曾尝试过的。可是,这省下的银两仍掌握在帐房与银库手中,管家们会心甘情愿地让出这部分利益吗?探春似乎并未虑及到这一点,倒是鸳鸯看得清楚,她在第七十一回里说,“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都不是好惹的,“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因此最后每年是否可省下四百两银子还很难说,即使确实省下了,这区区小数对于正在迅速下滑的荣国府经济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像是针锋相对似的,在第七十二回里林之孝代表管家阶层也提出了应付危机的方案,主要措施有两条:第一,“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第二,“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这同样是个在总收入不变前提下的再分配方案,着眼点同样是在节流而非开源。与王熙凤或探春的方案相比较,这个方案明显地有利于管家而不利于主子。第一条实质上是要求给管家以人身自由,第二条则是要求主子降低生活待遇。这样的方案遭到主子的断然否决是意料中事。
以上三个方案的实施,或许能在短时期内取得一定的成效,但由于它们都未能触及农奴制生产与发达的商品经济的矛盾,因而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荣国府的经济危机。事事都力图按祖宗定下的“旧例”行事的荣国府,不可能明白面临的经济困境与庄田上的生产关系有何关系,自然没打算也根本没想到要去做改变,他们实施的或计划中的那些措施,只想改变府内再分配的方式,其结果不但应对不了经济危机的进逼,而且还激化了府内的各种矛盾。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不会忘记第七十五回里探春的那句名言:“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就在同一回里,邢夫人的兄弟邢大舅说得很明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他更感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当经济陷入困境之时,各种争斗全都公开化与白热化了。《红楼梦》前八十回行将结束时,作者以宝玉之眼开始描写“轩窗寂寞,屏帐翛然”的“寥落凄惨之景”,黛玉联诗时则吟出了“冷月葬花魂”之语,被湘云批评为“太颓丧了些”,妙玉对联诗的评语是“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这些人都不屑卷入钱财的纠纷中去,可是当整个家族走向败亡时,他们能躲得开厄运吗?须知再清雅飘逸的精神生活,也离不开经济基础的支撑。探春在第五十五回里曾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她当然走不出去。尽管是“才自精明志自高”,她却无力挽回贾府衰败的颓势,也无法平息众人争夺钱财的纷争,故而作者给她以“生于末世运偏消”的判词。在第七十三回里,当丫鬟、媳妇等人为钱财大吵大闹时,迎春却“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黛玉称她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可就是这位懦弱善良的小姐,却因所嫁非人,“一载赴黄粱”。惜春是几个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她自认“只有躲是非的”,“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作者最后给她安排的结局是“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在第十三回里,曹雪芹让秦可卿死后托梦给王熙凤,暗示了整个家族最后的命运,她最后的两句话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句话其实就是秦可卿前面所说的“树倒猢狲散”的含蓄表述。《红楼梦》前八十回即将结束时,贾府的经济体系已接近崩溃的边缘,即使不抄家,它也将摇摇晃晃地走完最后一步。不过,当因干枯而导致的崩溃发生时,各房数目十分可观的积蓄还足以使他们维持很不错的生活水平,而抄家却使他们真正地陷入了绝境,这就是两种不同崩溃方式的差异。我们虽然未能看到曹雪芹在八十之后将如何展开情节,但他第五回里所写的《红楼梦曲》的最后一首《收尾·飞鸟各投林》已向我们展示了一幅总的图景,而曲子的最后一段,则预示着贾府经济体系的彻底崩溃: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