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头
哀江头¹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³？
忆昔霓旌下南苑⁴，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⁵。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⁶。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⁷。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⁸。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⁹。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草江花岂终极¹⁰？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南北¹¹。
【解读】
此诗亦作于至德二载（757）春，与《哀王孙》前后呼应。羁留长安，潜行曲江，诗人追忆往昔，凭吊故国风物，不禁感慨万千。此诗名为“哀江头”，有意用一个较宽泛的命名，回避了所哀悼事件的中心人物——杨贵妃。其实，如果除去李白《清平乐词》之类谀词不算，此诗可能是文学作品第一次正面严肃地描写这个处于政局和时代旋涡中心、凝聚了太多是非爱憎的人物，是马嵬之变发生后由诗人所做的最早的社会记录。此后，这一题材在民间和文人创作中便一再被重复，可见这个故事本身蕴含了多么丰富的政治、历史和人性方面的内容。不久前诗人还揭露过“卫霍室”的弄权和“杨花雪落”的丑闻，但此时在写到杨贵妃的命运和下场时，诗人的感情却十分凝重。“明眸皓齿”与“血污游魂”的对比是那么触目，人们对王朝几乎被颠覆的突发事件还来不及深入思索，似乎是顺遂民意的但更像是盲目暴虐的对罪责的清算又来得这样突然而残酷。可以想见，它给作者和其他人带来的心理冲击是何等强烈。对此，诗人不能简单地给出一个是或非的判断（此后，诗人在《北征》中曾给出“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那样一个完全意识形态化、公式化但也失去个人情感的判断）。与《哀王孙》等作品相比，此时作者更多地陷入沉思，陷入自己始终理不清的对这个王朝、对“圣君”及其周围人物既爱又恨、痛心疾首的感情纠结之中，不禁动情洒泪，乃至神伤意迷。
¹ 江头：指曲江。见《曲江三章章五句》注1。天宝十五载（756）六月，唐玄宗与杨贵妃等出逃，谋幸蜀。至马嵬驿，诸卫顿军不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奏请斩杨国忠。及斩国忠，兵犹未解，玄宗令高力士宣问，回奏曰：“诸将既诛国忠，以贵妃在宫，人情恐惧。”玄宗令赐贵妃自尽，遂缢死佛堂。至德二载（757）杜甫在长安，忆及乱前贵妃出游场景，作此诗。
² 少陵野老：杜甫自称。少陵原在长安县西南四十里，去杜陵十八里。杜甫家所在。故杜甫自称杜陵布衣，又称少陵野老。曲江曲：曲江岸边。
³ 江头宫殿：曲江边有紫云楼、芙蓉苑等建筑。
⁴ 霓旌：如虹霓般的旗帜。指皇帝出行时的仪仗。南苑：即芙蓉苑，在曲江西南。
⁵ 昭阳殿：汉宫殿。赵飞燕得汉成帝宠幸，居昭阳殿。此代指杨贵妃。辇：帝后所乘车。《汉书·外戚传》载：成帝游于后庭，欲与班倢伃同辇载，倢伃推辞说：观古图画，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成帝善其言而止。此暗用其事。
⁶ 才人：内官有才人七人，皇帝出行时骑马在前侍卫。嚼啮（niè）：咬。黄金勒：黄金做的络头。
⁷ “一笑”句：谓才人射中双飞鸟而博得贵妃一笑。
⁸ 明眸（móu）：明亮的眼珠。血污游魂：指杨贵妃缢死马嵬。
⁹ 剑阁：剑南道剑州（今四川剑阁）大剑山有剑阁道，为入蜀所经。“去住”句：玄宗入蜀而贵妃死葬马嵬，为一去一住。
¹⁰ 臆：胸臆，胸膛。岂终极：花草生长无尽，言其无情。
¹¹ 忘南北：诗人欲往城南家中，然神伤意乱，不辨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