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吏
新安吏¹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²?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³。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⁴?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⁵。
白水暮东流⁶,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⁷,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⁸。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⁹。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¹⁰。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¹¹。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¹²。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¹³。
【解读】
邺城之败使战局陡然逆转,也使身陷战争苦难的广大人民被迫付出更惨痛的牺牲。本来自战乱爆发以来,杜甫一直在鼓舞人民士气,支持唐王朝的平叛战争。但此时亲眼目睹战区人民行役赴死、几乎无力支撑的状况,诗人在继续劝勉人民的同时,对人民承受的苦难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不得不面对这种历史的两难处境,在“三吏三别”这组诗中,不能不同时表现两种社会矛盾:一是唐王朝及其人民对叛军的战争,一是唐王朝对自己人民的压榨。现实固然无力改变(“天地终无情”),但人民遭受苦难的残酷程度也不能不记录在案。将这两种社会矛盾重叠在一起,真实地记述历史的复杂局面,使得这组诗不但超越了杜甫以前的创作,也达到了一种几乎无人企及的历史深度。
《新安吏》由于同时涉及这两种矛盾,在这组诗中最有代表性。此诗前半写征兵场面,连未成年的“中男”也被拉上战场。后面是诗人的劝慰之词。在解释完战局后,他一再宽慰众人,说应征者不会远行,只是去掘壕、牧马,故意避重就轻,讳言作战和死亡。这一大段劝解之词可谓煞费苦心,但宽慰之词不这样讲又能怎样呢?我们从中除了可以看出作者在自觉履行其为官责任外,更可以体会到他对人民的真切理解和同情,而不只是怜悯。支持他这样做的最重要原因,则是他坚信“王师顺”这一点,相信平定叛乱是唐王朝和人民的最大利益所在。
¹ 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乾元二年(759)二月,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围安庆绪于邺城,史思明自魏州来救。三月三日,唐军与叛军决战,唐军溃败,郭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诸节度各溃归本镇。东京士庶惊骇,散奔山谷。时杜甫自洛阳返华州,沿途目睹危殆战局下人民所遭受的巨大苦难,写成此篇及《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合称“三吏三别”。新安,县名,今属河南,在洛阳西。
² 更:岂。丁:丁男,成年男子。更无丁即岂无丁。此句乃“客”问吏:难道没有成年男丁了么?
³ 府帖:指诸府所行征兵文书。中男:《旧唐书·食货志》载天宝三年制:民十八以上为中男,二十二以上为丁。这两句是吏的回答。
⁴ 绝:极。王城:指洛阳。
⁵ 伶俜(línɡ pīnɡ):孤单。
⁶ 白水:指黄河,流经新安北。
⁷ 眼枯:眼瞎。白居易《秦吉了》:“鸢捎乳燕一窠覆,乌啄母鸡双眼枯。” 流泪至眼枯,极言其悲伤。
⁸ 相州:即邺城,今河南安阳。平:克复。九节度使围邺城,壅漳水灌城,城中食尽,一鼠值钱四千,本以为攻克在即。
⁹ “岂意”二句:言邺城之败,诸军溃散归本镇。
¹⁰ “就粮”句:就食于旧营地。练卒:训练士兵。旧京:指东京洛阳。这两句说出征者不会远行,是安慰之词。
¹¹ 不到水:言掘壕不深。这两句言掘壕、牧马而有意讳言作战,也是安慰之词。
¹² 王师顺:唐王朝的军队是正义的。抚养:照料供养。
¹³ 泣血:《易·屯卦》:“泣血涟如。”形容悲伤流泪之甚。仆射(yè):指郭子仪。曾官左仆射。见《洗兵马》注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