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李白二首
梦李白二首¹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²。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³。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⁴。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⁵。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⁶。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⁷？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⁸。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⁹。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¹⁰。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¹¹。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¹²。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¹³。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¹⁴。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¹⁵。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¹⁶？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¹⁷。
【解读】
安史战乱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使无数亲人离散、友朋隔绝。杜甫在流离之中写了大量忆旧怀友之作，其中最令他挂念、写来最动人的又是李白。这两首诗因梦而作，几乎全部为梦境的真实描绘和梦醒后的清醒反思，感觉不到有何特殊的艺术加工。古人早有“昼想夜梦，神形所遇”（《列子·周穆王》）之说，这类有关梦的观念被诗人融入到他对梦的描写和解释中。诗人在第一首中明白分析了故人入梦的原因，又因梦而对故人的生死更加担心，对为何故人之魂梦中能来感到怀疑，最后只好祝愿故人之魂能平安返回。这在今人看来也许属于不经，但却是古人观念的真实表现，是唐人所作“梦的解析”。不管“解析”的观念背景如何，它同样真实地展现了梦者的深层精神世界，说明了梦者对故人的深情厚意。第二首前半是梦境的具体描绘，故人的形貌言谈是梦中的，但也是只属于那个李白的，接下来则是对李白命运的感叹。我们在文学作品中经常看到借梦写想、托梦写真、对梦加以演绎的手法，杜甫这样写真实的梦，表现完全真实的思想情感活动，则是另一种朴素的写法。
¹ 天宝十五载（756）玄宗幸蜀途中，命永王李璘（玄宗十六子）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李白在宣州受辟为永王幕府僚佐。肃宗即位后以叛乱罪讨伐李璘，至德二载（757）璘兵败，李白坐系浔阳狱，乾元元年（758）长流夜郎，二年（759）遇赦得还。杜甫不知李白遇赦消息，因梦作此诗。
² 已吞声：止于吞声。恻恻：悲痛貌。这两句说死别止于吞声哭泣，生别却悲痛不止。
³ 瘴疠地：南方潮湿，古以为有瘴气，流行疾疫。逐客：指李白长流夜郎。
⁴ “故人”二句：古人以为昼想夜梦，梦与想有关。这两句说，梦见故人说明我常常忆念他。
⁵ 平生魂：古人以为人在梦中相见乃魂魄相遇。不可测：不知生死。因杜甫此时不知李白生死，故这两句表示担心梦中所见非李白生魂。
⁶ 枫林：指江南景物。为李白所在。语本《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关塞：指秦州关陇地区，杜甫所在。
⁷ “君今”二句：言李白系狱、被流放如鸟处罗网，如何魂魄能生羽翼而飞来。
⁸ “落月”二句：这两句写梦醒后所见，月色之下梦中故人容貌犹在目前。
⁹ “水深”二句：这两句祝愿李白的魂魄能平安返回，不为水中蛟龙所得。
¹⁰ “浮云”二句：语本《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文选》李善注等释此诗，均以浮云蔽日喻明君为奸佞所蒙蔽。此言李白如游子久不返，亦是由贤佞不分的现实所造成的。
¹¹ “三夜”二句：言李白频来入梦，可见李白对自己情意亲切。君，指李白。
¹² “告归”二句：言梦中情景，李白总是匆忙告归。局促，匆忙不安。苦道，极言，一再说。
¹³ “江湖”二句：也是梦中闻李白所说。失坠，失落。
¹⁴ “出门”二句：写梦中所见李白告别时的情景。搔首，心绪烦乱的样子。《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¹⁵ 冠盖：冠服与车盖，指达官显贵。斯人：此人，指李白。
¹⁶ 网恢恢：《老子》七十三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句对李白身将老而陷法网深感不平，故发此疑问。
¹⁷ “千秋”二句：语本阮籍《咏怀》：“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谓李白即便名垂千古，也是身后寂寞之事，无补于生前困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