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
剑门¹
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连山抱西南²，石角皆北向。
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³。
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⁴。
珠玉走中原，岷峨气凄怆⁵。
三皇五帝前，鸣犬各相放⁶。
后王尚柔远，职贡道已丧⁷。
至今英雄人，高视见霸王⁸。
并吞与割据⁹，极力不相让。
吾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¹⁰。
恐此复偶然¹¹，临风默惆怅。
【解读】
自晋张载的《剑阁铭》到唐李白的《蜀道难》，蜀道之险一直是文人歌咏的题材。杜甫的自陇右赴剑南纪行诗共十二首，与前代文人（包括李白）之作大多据传说和想象落笔不同，这组诗全部为作者实地旅行的记录，每到一处便留有一篇作品。其中《剑门》一首专写剑阁之道，由于此地恰为蜀道艰险关隘，所以此篇继续了前人歌咏蜀道的一个重要主题：蜀地的特殊地势所易造成的政治割据之势。不过，前人之作一般将重点放在写山川之险，顺笔延伸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攻守形势。杜甫此作则就这种攻守之势充分发挥，对蜀地历史上的并吞割据之事展开思考。在诗人看来，自三皇五帝到后王又到王霸之业，是历史的递降过程，此外作者对“职贡”征求也似乎颇有微词，这无疑属于儒家崇古历史观的理想演绎。但在诗里这不过是虚笔，人们所面对的真实历史是“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这才是诗人真实关注的问题。杜甫虽是旅行入蜀而发此历史感慨，在当时却恐怕是针对唐王朝一统江山正面临瓦解的重大现实威胁而发。接下来就是诗人对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诗人在现实面前往往一筹莫展，但却可以运用诗人的魄力和权力，直诉上苍，发出“我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的呼吁。后来白居易在《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中有一个类似的呼吁：“安得禹复生，为唐水官伯？手提倚天剑，重来亲指画。疏流似剪纸，决壅同裂帛。渗作膏腴田，踏平鱼鳖宅。”这同样是通过想象中对上天自然的追究，寻找现实问题的替代解决，表达自己的济世热忱。不过，杜甫始终是在表达热忱与冷静思考间徘徊，最后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恐怕不但不在自己而且也不在所有人的掌控之中。
¹ 剑门：剑阁道又名剑门，通大剑山和小剑山，唐于此设剑门县，属剑州（今四川剑阁）。
² “连山”句：剑山东西长二百三十一里，连绵不绝。剑山以南为蜀地，在唐之西南。
³ 崇墉：高峻的城墙。这两句言山势险峻如高高的城墙。
⁴ “一夫”二句：张载《剑阁铭》：“一夫荷戟，万夫趦趄趄。”形容剑门之险，易守难攻。此用其意。
⁵ 珠玉：代指贡奉之物。《韩诗外传》卷六：“夫珠出于江海，玉出于崐山，无足而至者，犹主君之好也。”岷峨：岷山、峨眉山，蜀地名山。凄怆：悲伤。这两句说蜀地珠玉宝物贡奉于中原，蜀地人民深感悲伤。
⁶ 三皇：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均为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鸣犬：《老子》八十章：“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此言上古之时蜀地与中原隔绝，不相往来。
⁷ 后王：指夏、商、周三代之王。柔远：怀柔远方。职贡：赋税贡品。《周礼·夏官·大司马》：“施贡分职。”郑玄注：“职谓职税。”这两句说后世对远方实行怀柔，但征收贡税已丧失先王之道。
⁸ 英雄人：兼指成就王业和霸业之人。高视：远望。形容英雄人的气势。见霸王：分别成就霸业、王业，一见高下。儒家指以德行仁政者为王，以力假仁者为霸。事实上这里也是指统一与割据之争，王指天下之王，霸指一方之霸。
⁹ 并吞：并吞天下，指统一之业。贾谊《过秦论》：“并吞八荒之心。”割据：割据一方。蜀地历史上曾有多次割据称雄之事。
¹⁰ 罪：追责罪责。真宰：万物主宰。《庄子·齐物论》：“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铲叠嶂：削平重叠的山峦。
¹¹ 偶然：不可预料，在人力所能把握之外。这里是说蜀地这种并吞与割据相争之事，恐亦在人所预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