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
绝代有佳人¹，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女，零落依草木²。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³。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⁴。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⁵。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⁶。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⁷。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⁸。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⁹。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¹⁰。
【解读】
此诗描写了一位幽居空谷的绝世佳人，讲述了她的身世和遭遇。旧注以为是“托弃妇以比逐臣”，仇兆鳌则认为“当是实有其人”，是诗人写秦州实地所见。仇说的根据是，诗中叙事“曲尽其情”，恐难“悬空撰意”。确实，此诗描写的主人公的经历具体清晰，与“关中丧乱”的时代背景处处相关吻合，这样的人物故事应当是那个时代生活现实的真实反映。但旧注将此诗与弃妇诗传统联系起来也不能说毫无道理，作者在写此诗时不能不接受传统弃妇诗创作的影响，读者在读此诗时也自然会联想到这一传统。弃妇诗的来源是民间，如《诗经》中的《氓》、《谷风》和汉乐府《上山采蘼芜》，完全是写实。其后出现文人仿作，或多或少加入了文人自己的比兴寓托之意。杜甫的这首诗也是如此，在基本写实的基础上也多少含有作者的寓意：佳人象征了某种崇高人格，被弃象征了她在现实中被冷落乃至遭泯灭。具体来说，作者在诗中强调女主人公出身高贵（在这一点上与民间弃妇诗截然有别），即便在沦落中“绝代佳人”“幽居空谷”，仍像在传奇中一样超凡脱俗，此外还用具有高洁含意的物象如萝、柏、竹等来烘托她，使她又不太像现实中的人物，这些地方都体现了某种寓意。当然，这种寓托之意在弃妇诗中一向不如在宫怨题材作品中那样明显。这与这两类题材本身的区别有关，后者更直接地包含了香草美人之类传统的比兴寓托之意。杜诗在处理弃妇题材时也不能不受到这种创作传统的影响。因此，这首诗中的人物形象也是亦真亦幻，在理解上也留下了较大的空间。
¹ 绝代：绝世，言举世无双。佳人：美人。
² 零落：飘零。依草木：依草木而居。
³ “关中”句：指安史叛军攻陷长安。
⁴ 官高：指佳人出身高官。收骨肉：收敛亲人尸骨。
⁵ 世情：世俗之情。衰歇：此指家势衰败。转烛：烛影随风而转，喻世事无常。
⁶ 美如玉：《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形容女子色美。
⁷ 合昏：又名夜合花，其花朝开夜合。鸳鸯：水鸟，雌雄相随。这两句以树、鸟为喻，反衬夫婿之无情。
⁸ “在山”二句：以泉水喻佳人，在山喻守节，出山喻改嫁，守节为清，改嫁为浊。
⁹ “摘花”句：言佳人无心妆饰。采柏：柏常绿性贞，以喻人之坚贞。盈掬：满把。一捧为掬。
¹⁰ 翠袖：佳人之服。修竹：修长之竹。竹有节，亦喻人之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