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¹
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²。
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³。
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⁴。
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⁵。
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⁶。
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⁷。
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⁸。
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⁹？
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¹⁰。
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¹¹。
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
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¹²。
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¹³？
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¹⁴。
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¹⁵。
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¹⁶。
【解读】
这首诗中提到的严中丞严武，是杜甫的故交。他入蜀主政之初，杜甫曾上《说旱》一文，建议革削弊政，其中包括“两川侍丁”赋敛沉重、家中亲老无人奉养的问题。在这首诗中，原来长番服役的田父大男被放归务农，侍养亲老，田父为此感激不尽，邀杜甫饮酒，一再赞美新尹。《新唐书·严武传》记载严武治蜀“峻掊亟敛，闾里为空”，那么这首诗里所反映的情况至少是不全面的。但我们不能将各种史料都与杜诗一一对照，据此来对他的每一篇作品做是否客观全面的评价。杜甫在写这首诗时尚无可能对严武的为政作全面评价（当然也不排除杜甫对严武确实抱有好感），放“侍丁”归养当是实有其事，杜甫遇田父泥饮美尹也是真实经历，此诗只是真实记述了这一经历而已。这首诗的选材和所写的人物，不但在其他文人作品中极为少见，在杜诗中也别具一格。诗的主要篇幅都用来描写田父的言谈举动，十分真切传神，不像其他文人作品中只作为点缀出现、其言谈心理多出于揣想的下层人物形象。“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丑”是按照一般礼貌标准来说的，但因其情真，所以不觉其丑。于是诗人在诗中也放笔写其村俗粗野之态，不做任何加工美化，包括在语言上也尽量采用模仿村俗口语。
¹ 此诗为宝应元年（762）在成都作。遭：遇。泥饮：纠缠对方喝酒。泥，纠缠，读去声。美：赞颂。严中丞：严武。上元二年（761）十二月以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出为成都尹。严武与杜甫为世交。
² 步屧（xiè）：穿鞋出行。屧，木底鞋。自：犹言已、已经。
³ 逼：近。社日：春秋二季祭祀土地神的节日。此指春社日，在春分前后。春酒：酒经冬酿造，至春可饮用。
⁴ 新尹：指严武。去年十二月上任为成都尹。畜眼：长眼，有眼。《王梵志诗校注》○四九首：“虽然畜两眼，终是一双盲。”此句为田父之语，谓新尹之作为平生所未见。
⁵ 大男：大儿。渠：他。弓弩手：唐军战兵有弓手、弩手。
⁶ 飞骑：骑兵。唐羽林军有飞骑，此当指成都的护卫军队。籍：兵籍。长番：定期服役为一番，唐制士卒轮番服役，长番即超过定期未得轮换。
⁷ 放营农：放归务农。衰朽：田父自谓。
⁸ 差科：徭役赋税。这两句是田父表示一定要完成差科，决不迁走，以报答新尹之恩。
⁹ 作社：举办社日祭祀。拾遗：田父称杜甫。杜甫曾官左拾遗。
¹⁰ 瓶：酒瓶，贮酒器。盆：盛酒器。古时饮酒，从盆中舀取。
¹¹ 气扬扬：意气扬扬，自得之貌。此言田父。风化首：以爱民为治政之首务。风化，《毛诗序》：“上以风化下。”谓统治者对人民施以教化。
¹² 偶然出：随意出行。卯、酉：十二时中的两个时辰。卯时为清晨，酉时为傍晚。
¹³ 久客：长久做客。惜人情：珍惜人情。这两句解释自己为何逗留不归。
¹⁴ 被肘：肘被拉住。这句是说自己想要告辞却被田父硬拉住。
¹⁵ 指挥：指手画脚。这两句说田父举动虽然无礼仪，但只见其村野真情而不觉其丑。
¹⁶ 遮：拦住。嗔：责怪。问升斗：问饮酒的数量。这句是说田父责怪我要离去，并问我还能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