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衙行
彭衙行¹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²。
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³。
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⁴。
参差谷鸟鸣，不见游子还⁵。
痴女饥咬我⁶，啼畏虎狼闻。
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⁷。
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⁸。
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⁹。
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
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¹⁰。
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¹¹。
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¹²。
小留同家洼，欲出芦子关¹³。
故人有孙宰，高义薄层云¹⁴。
延客已曛黑¹⁵，张灯启重门。
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¹⁶。
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¹⁷。
众雏烂漫睡，唤起沾盘飧¹⁸。
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¹⁹。
遂空所坐堂²⁰，安居奉我欢。
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²¹？
别来岁月周，胡羯仍构患²²。
何当有翅翎，飞去坠尔前？
【解读】
这首诗回忆战乱中的逃难经历，属于杜诗中“朴者极朴，叙实事之类”（王慎中评语）的作品。它所写的完全是普通人的生活遭遇，其中痴女、小儿哭闹索食等等描写径直取自真实生活，无需任何夸张渲染。正在一家人危苦之中，遇到故人孙宰的热情款待。这种在艰难之际普通人之间的相互友爱和帮助，和家庭亲情一样，也是人伦之情的体现。作者在此诗中并非有意要强调某种观念，只是如实记述战乱中深深打动自己的事情。愈是在艰难灾害之中，愈是面对杀害和仇恨，这种真情愈发珍贵，愈能显示它的真诚和力量。这种高尚之情的记述，也实在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文学手法，它自然要求采用这种朴素的形式。
¹ 彭衙：彭衙堡，在白水县东北。此诗回忆天宝十五载（756）杜甫携家眷逃难经历。
² 北走：逃难时杜甫一家从白水向北往鄜州。
³ 白水：今陕西白水。
⁴ 尽室：全家。厚颜：厚着脸皮。逃难时不得不厚着脸皮向人求助。
⁵ 参差（cēn cī）：不齐。指鸟鸣杂乱。游子：指路人。言路人皆北逃，没有往回走的。
⁶ 咬：恳求，乞求。唐人口语。
⁷ 反侧：扭动身体挣扎。声愈嗔：哭闹声更大。
⁸ 强解事：强作懂事。“故索”句：苦李不可食而仍索求。
⁹ 相牵攀：互相拉扯搀扶。
¹⁰ 契阔：勤苦。二句谓有时一日劳累，只能走数里路。
¹¹ 糇（hóu）粮：干粮。椽（chuán）：椽子，房梁上的木条，用以承瓦。这句说只能在树下休息，聊避风雨。
¹² 石上水：谓涉水而行。
¹³ 同家洼：地名。具体地点不详。芦子关：在延州（今陕西安塞）北。杜甫计划北往灵武，故欲出芦子关。
¹⁴ 孙宰：或谓宰为其名，或谓其曾任县令而称宰。薄：迫近。
¹⁵ 曛（xūn）黑：日晚天黑。
¹⁶ 濯（zhuó）足：洗脚。招魂：古人风俗，剪纸为旐，为重病或受惊吓者招魂灵。
¹⁷ 从此：此时。出妻孥：叫出妻子儿女。涕阑干：眼泪纵横。
¹⁸ 众雏：指众儿女。烂漫：任其自然。此指睡得很香。沾：尝。盘飧（sūn）：放在盘中的食物。飧为熟食。《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乃馈盘飧，置璧焉。”
¹⁹ 弟昆：弟兄。
²⁰ 空：腾出。
²¹ 豁达：心胸开阔。露心肝：指以诚待人。
²² 岁月周：满一年。胡羯（jié）：即羯胡，指安史叛军。羯原为匈奴别部，源出中亚月支，晋时羯人石勒建立后赵。后泛指北方诸游牧民族。构患：作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