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卫八处士
赠卫八处士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²。
今夕复何夕³,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⁴。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⁵。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⁶。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⁷。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⁸。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⁹。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¹⁰。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解读】
此诗一般认为是乾元二年(759)杜甫官华州司功参军时所作。诗作于与故人相见的当晚,诗人所感慨的不仅仅是别易见难、故旧情深,而是涉及更深广的人生主题。“人生不相见”与“人生如转蓬”之喻一样,讲的是人生的偶然,被抛在世上。今夕能共此烛光,当然也是意外之事。“少壮能几时”感慨人生变化之快,“访旧半为鬼”更使这种惊慨达到高潮。接下来写儿女辈“怡然敬父执”,意味更为深长。所谓“人家见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王建《短歌行》),儿女带来的不止是人生的满足,也有人生的无奈。写儿女的“怡然”神情,更是传神之笔,说明他们未谙人世,体会不到父辈“惊呼”的感受。最后以瞻望明日、世事茫然结束,说明飘转的人生还将如此继续下去,当晚的欢会就像茫茫黑夜中偶尔点亮的烛光一样。在一个特殊动荡的时代背景下,诗人真切体会到人生的一种普通感受,但恰恰是这种普通感受触及了人生的根本处境。
¹ 卫八处士:名不详。八为排行,处士是对未出仕者的称呼。
² 动如:动辄就如。参(shēn)、商:参宿和商宿。《左传·昭公元年》载:高辛氏二子阏伯、实沈互不相能,日寻干戈,后帝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因之,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参星与商星不能同时在天空出现,喻人不能晤面。
³ 今夕复何夕:《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此用其意,表示今夕难忘。
⁴ 苍:发色灰白。
⁵ 访旧:询问故人所在。半为鬼:一半已死。热中肠:形容内心感慨之甚。
⁶ 父执:父辈的友人。这两句写卫八儿女相问。
⁷ 罗:陈列。酒浆:酒水。
⁸ 新炊:新煮的饭。间:掺和。黄粱:一种粟米,香美胜于其他。
⁹ 主:主人,指卫八。累:接连。觞(shānɡ):饮酒器。
¹⁰ “感子”句:意为感念对方故旧情意之深。子,指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