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¹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²。
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³。
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⁴。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⁵。
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⁶。
凌烟功臣少颜色⁷,将军下笔开生面。
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⁸。
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⁹。
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¹⁰。
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¹¹。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¹²。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¹³。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¹⁴。
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¹⁵。
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¹⁶。
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¹⁷。
将军善画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¹⁸。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¹⁹。
穷途反遭俗眼白²⁰,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²¹。
【解读】
唐人喜用诗歌歌咏其他艺术,如歌舞音乐、书法、绘画等。其中运用最多、描绘最生动的,则是七言歌行诗体,盖因这种诗体可以容纳各种场景和叙事因素。杜甫有多首题画诗,大多为单幅作品而作。这首《丹青引》则是对一位画家的艺术成就作全面描绘,也是唐代七言歌行中歌咏绘画艺术的最杰出之作。诗中着重介绍了曹霸最擅长的人物与马两类绘画题材,两段描写又各有不同。写曹霸重绘凌烟功臣图,是从欣赏成作入笔,描绘画作的生动艺术效果。写曹霸画马,则描述了其整个创作过程,这个过程比结果似乎更具有艺术神话的意味,所以写画马的这一段成为全诗最精彩的部分。绘画是静止的空间艺术,音乐是流动的时间艺术,诗歌可能较近于音乐,但却可以兼取二者之长,不受任何拘束。在用诗歌描写绘画或音乐时,最令我们感兴趣的可能就是诗人怎样尽其所能,化时间为空间,化空间为时间,用诗的特殊方式来捕捉绘画或音乐的艺术感觉。写曹霸画马,令我们联想起《庄子》写庖丁解牛,也可以说是用诗来叙述绘画的一种特殊方式吧。除了对绘画艺术的介绍外,这首诗还对曹霸的身世唏嘘不已。从这种感慨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作者对自己身世的感伤。在同一时期,作者还有多篇作品回忆开元全盛日的人物风采、艺术遗传。这些歌咏艺术和艺术家之作,以一种最艺术化的方式追怀盛世,蕴含了诗人的丰富人生感慨。
¹ 丹青:绘画用的颜料,代指绘画。引:与歌、行等同为乐曲名称,后成为诗体名称。曹将军霸:曹霸,魏曹髦(曹操曾孙)之后,开元中已有画名,官至左武卫将军。玄宗末年得罪,削籍为庶人。此诗为杜甫在成都赠曹霸之作。
² 魏武:魏武帝曹操。庶:庶人,平民。清门:清贯。《南齐书·张欣泰传》:“卿不乐为武职驱使,当处卿以清贯。”
³ 英雄割据:指曹操父子统一北方、代汉而立之事业。文采风流:曹氏长于诗歌,故云。
⁴ 卫夫人:晋书法家,名铄,李矩之妻。王羲之尝师之。王右军:王羲之,晋书法家,书法为古今之冠,官右军将军。
⁵ “富贵”句:《论语·述而》:“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⁶ 开元:唐玄宗年号。承恩:承皇帝恩旨。南薰殿:在长安兴庆宫内。
⁷ 凌烟:凌烟阁,在长安西内(宫城)。唐太宗贞观十七年,命阎立本图画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少颜色:谓旧画颜色暗淡。
⁸ 进贤冠:古缁布冠,文儒者所服。大羽箭:一种四羽大杆长箭。
⁹ 褒公:褒国公段志玄。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二人均位列二十四功臣。毛发动:形容画中人物形貌如生。飒爽:威武貌。酣战:久战。
¹⁰ 先帝:指玄宗。玉花骢(cōnɡ):唐玄宗所乘马。骢为青白色马。画工如山:形容画工之多。貌不同:所绘形象与真马有别。
¹¹ 赤墀:即丹墀。宫殿台阶,以丹涂之。迥立:特立。阊阖(chānɡ hé):天宫之门。此代指皇宫之门。
¹² 拂绢素:以手拂绢,准备作画。绢素,白色的绢,作画所用。意匠:指用心构思。陆机《文赋》:“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惨淡:形容苦心经营。
¹³ 斯须:片刻。九重:《楚辞·九辩》:“君之门兮九重。”代指皇宫。真龙:形容画马如真。马高八尺曰龙。“一洗”句:谓曹霸所绘压倒古来画马凡庸之作。
¹⁴ 御榻:皇帝坐榻。榻上庭前:分指榻上画马与庭前真马。屹:屹立。
¹⁵ 至尊:皇帝。圉(yǔ)人:养马人。太仆:掌舆马的官。惆怅:失意貌。此形容众人惊异失色。
¹⁶ 韩幹:著名画家,初为曹霸弟子,擅画人物鞍马,官至太府寺丞。入室:得老师嫡传的弟子。《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穷殊相:穷尽各种奇异之相。
¹⁷ 画肉:韩幹画马肥大,故称其画肉。骅骝(huá liú):骏马名。气凋丧:丧失神气。
¹⁸ 有神:有神助,非常人所及。写真:为人画肖像。
¹⁹ 干戈:武器名,代指战乱。貌:用如动词,画像。
²⁰ 俗眼白:遭俗人白眼,被人轻视。
²¹ 坎壈(lǎn):困顿,不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