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晏行
岁晏行¹
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²。
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徭射雁鸣桑弓³。
去年米贵缺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⁴。
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柚茅茨空⁵。
楚人重鱼不重鸟，汝休枉杀南飞鸿⁶。
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⁷。
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铁和青铜⁸。
刻泥为之最易得，好恶不合长相蒙⁹。
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¹⁰？
【解读】
杜甫大历三年（768）间在荆南暂住，随即流寓湖湘，根据他数年来对社会民生问题的切身感受，写作了这首《岁晏行》。诗开篇写洞庭湖畔渔人、莫徭生活无着的景况，当是诗人到岳州后亲眼所见。接下来便联想及“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正是他自蜀中到夔州，又下峡出川，一路所见所闻、惨不忍睹的景象。与诗人此前涉及民生问题的大多数作品有所不同，此诗不只是一般地反映人民生活困苦和赋税的沉重，而是写到米贱伤农、盗铸风行、钱法大坏等经济领域内的复杂现象，真实记录了安史乱后唐王朝所面临的财政和社会危机的深重程度。然而，所有这些经济和民生问题都与货币问题有关，当面对这一人力似乎无法控制的特殊对象时，诗人却无法像单纯面对战乱和诛求问题时那样，从道德立场上明确加以谴责。诗中所记的都是一些直观现象，诗人感觉到这个怪物的强大力量，无数人冒死追逐、为之驱使，也看到国家干预的举措不当和无效。但对这些现象产生的原因及其作用机制，作者却找不到寻求解答的方向。这正是这首诗所诉“哀怨”的特殊之处。我们不能要求杜甫像财政专家或经济学家那样，对这些现象一一给出理性的分析。杜甫作为诗人最值得珍视的是，通过诗歌提供了一个民间观察家的真切感受。当然，也正因为他不能充分理解这些现象，所以在诗中只能将这些现象罗列出来，无法进一步运用叙事手段给予更有力的文学表现。
¹ 大历三年（768）冬在岳州作。岁晏：岁暮，岁末。
² 岁云暮矣：岁暮。云，语助词，无义。《诗经·小雅·小明》：“岁聿云暮。”潇湘：潇水、湘水，在今湖南境内。
³ 网罟（ɡǔ）：网。莫徭：杂居湖南一带的少数民族，长于射猎。自称其祖先有功，常免徭役，故以为名。桑弓：桑木制的弓。
⁴ “去年”句：《旧唐书·代宗纪》载：大历二年十月，减京官职田三分之一，以给军粮。又命百官士庶出钱以助军。米贱伤农：粮食丰产，价格下降，农民实际收入反而减少。
⁵ 高马：高头大马。杼柚（zhù zhú）：织布机。《诗经·小雅·大东》：“杼柚其空。”茅茨：茅屋。这句是说农户家中资产被盘剥一空。
⁶ 楚人：此指湖湘一带人，战国时为楚地。汝：此称莫徭射猎者。
⁷ 鬻（yù）：卖。割慈忍爱：割舍儿女。慈、爱，代指儿女。还租庸：缴纳租税。唐前期实行租庸调制，租指租税，庸指服役或代役之实物。
⁸ “往日”句：《旧唐书·食货志上》载：乾元二年（759）第五琦更铸重轮乾元钱，一当五十，长安城中竟为盗铸，犯禁者不绝，京兆尹郑叔清擒捕之，数月间榜死者八百馀人。铅铁和青铜：铸铜钱而掺入铅铁。《旧唐书·食货志上》所记恶钱有“铁锡”之类。
⁹ 刻泥为之：以泥为钱范。此言盗铸之易行。好恶：好钱与恶钱。不合：不应。相蒙：相欺骗。
¹⁰ 万国：万方，各地。画角：号角，军中所用。此曲：即指《岁晏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