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老别
四郊未宁静¹，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²？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³。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⁴。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⁵。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⁶。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⁷。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⁸？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岗峦¹⁰。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¹¹？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¹²。
【解读】
尽管杜甫始终坚持劝勉民众的基本态度，但他的内心感受复杂而动荡，逼迫他不能不展示亲眼目睹的战争悲剧。这首《垂老别》的悲剧气氛更为强烈，其主人公是一位“子孙阵亡尽”而自己又被征役（由此可以理解《石壕吏》中老翁为何“逾墙走”）、与妻子面临生死之别的老人。在这个故事中，作者已没有劝慰的馀地，不像在《新安吏》中那样还虚言掘壕、牧马，而是沉痛宣称“孰知是死别”、“此去必不归”。诗中也有一些安慰、宽缓之词，如“且复伤其寒”、“还闻劝加餐”、“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但不同于《新安吏》中旁者的劝慰，这些话均出自当事人双方之口，说明置身灾难之中的人民早已别无选择，对灾难的接受已变得相对平和坦然，将其视为不得不面对的生活事件。这种描写也来自作者对人民生活态度的真实体验。
¹ 四郊：都城之外为四郊，此泛指四方。《礼记·曲礼上》：“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
² 身：自己，自身。
³ 介胄：介为甲衣，胄为头盔，指戎装。长揖：揖为拱手之礼，长揖即深施拱手之礼。此指军礼。《史记·绛侯世家》：“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上官：长官。此指地方官。
⁴ 孰知：即熟知，深知。孰通熟。这两句说明明知道此去是死别，但暂且关心其衣单寒冷。
⁵ 加餐：劝慰对方保重之词。《古诗十九首》：“弃捐无复道，努力加餐饭。”
⁶ 土门：地点不详，当在河阳附近。旧注谓指井陉口，道里相距太远。杏园：在汲县（今河南卫辉）东南，为黄河渡口。这两句谓两处要隘，敌军难以突破。
⁷ 邺城下：邺城之战，见《新安吏》注1。这四句为老翁自我宽慰之词，谓此去作战与邺城之战不同，纵有死亡威胁尚有宽缓时间。
⁸ 衰盛：指年纪衰盛。端：表示“……的情况”，词义虚化。
⁹ 迟回：徘徊。
¹⁰ 万国：万方，各地。被岗峦：遍布岗峦。
¹¹ 乐土：《诗经·魏风·硕鼠》：“逝将去汝，适彼乐土。”指幸福快乐的地方。盘桓：徘徊逗留。
¹² 蓬室：茅草房。指老人所居。塌然：犹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