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闷
释闷¹
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复临咸京²。
失道非关出襄野,扬鞭忽是过湖城³。
豺狼塞路人断绝,烽火照夜尸纵横。
天子亦应厌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
但恐诛求不改辙,闻道嬖孽能全生⁴。
江边老翁错料事,眼暗不见风尘清⁵。
【解读】
讨伐史朝义得胜的当年,代宗改元广德,大赦天下。但就在这年七月,吐蕃大举入侵,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并于十月攻入长安,逼得代宗仓皇出逃。不久前还为胜利而欣喜欲狂的诗人,此时再度为国家命运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尽管诗人远在蜀中,自己也在避乱流寓之中,从此诗可以看出,他不但时刻关注政局变化,而且对朝内政治斗争的情况也了如指掌,以一个远离朝廷的“江边老翁”身份仍要就朝政大计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一首十二句的七言排律,这种诗体很少有人采用,杜诗中也只数首。杜甫在写这首诗时恐怕觉得,只用八句或分成数首,都不足以一气贯注地将他所要说的话充分表达出来。在用前六句叙述犬戎入侵、天子蒙尘之后,作者忍不住加入议论,当然还是采用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他说“天子亦应厌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其实不止天子应厌、群公合思,天下谁人不厌?谁人不思?这里没有正面谴责天子、群公的意思,但他们难道止于厌和思就行了吗?他们在此之外就没有进一步的责任吗?他说“但恐诛求不改辙,闻道嬖孽能全生”,明确指出朝政举措不当是导致目前局面的重要原因,用“但恐”以示对未来的担心,便给当政者留了面子。“嬖孽全生”则只言事实,但谴责之意不言而喻。最后,诗人言自己“错料事”,时局的变化完全没有按照自己和人民的意愿那样发展,这是他的愁闷和伤心始终挥之不去的原因所在。这首诗具有政论诗的基本格局,与作者为官时期所作政论诗不同,作者显然没有指望它发挥政论的作用,而只是把它作为江边老翁的释闷之作。只不过关注政局始终是作者生活的重要内容,这种写作方式也已成为他的习惯。
¹ 广德二年(764)春杜甫携家自梓州至阆州时作。释闷:排遣愁闷。
² 十年: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至此年为十年。犬戎:《左传·闵公二年》:“虢公败犬戎于渭汭。”杜预注:“犬戎,西戎别在中国者。”唐人以称吐蕃。咸京:秦都咸阳,此指长安。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攻入长安,代宗出奔陕州。
³ “失道”二句:《庄子·徐无鬼》:“黄帝将见大隗于具茨之山……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晋书·明帝纪》:“(王)敦将举兵内向,帝密知之,乃乘巴滇骏马微行,至于湖,阴察敦营垒而出。有军士疑帝非常人。又敦正昼寝,梦日环其城,惊起……于是使五骑物色追帝。帝亦驰去……见逆旅卖食妪,以七宝鞭与之,曰:‘后有骑来,可以此示也。’俄而追者至,问妪,妪曰:‘去已远矣。’因以鞭示之。五骑传玩,稽留遂久。”二句以帝王失道逃亡之典喻代宗出逃,但代宗之仓皇出逃又不同于黄帝之迷路和晋明帝之探察敌垒。
⁴ 诛求:责求,勒索。《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嬖(bì)孽:嬖是帝王的宠幸,孽是妖害。此指代宗宠幸的宦官程元振,为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专权自恣,诸将有功者皆欲加害,吐蕃入寇之初不及时进奏,致使代宗出逃。十一月,代宗以其曾有保护之功,仅削其官爵,放归田里。
⁵ 江边老翁:杜甫自谓。错料事:谓时局变化在自己意料之外。风尘清:喻时局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