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选四)
其二
稠花乱蕊裹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¹。
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²。
其五
黄师塔前江水东³,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⁴?
其六
黄四娘家花满蹊⁵,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⁶。
其七
不是爱花即肯死,只恐花尽老相催⁷。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解读】
这组寻花探春之作也作于草堂时期。春光花色本该是这组诗的中心意象,但诗的重点却不在对自然的观赏本身,而是写一个老年人寻春时的心态。其五、其六两首写寻春所见的一些小景致,诗人有兴致但并不是很足,无论是无主桃花还是戏蝶娇莺,对他来讲都是熟悉之物而又好像无甚相关,老人的落寞心情隐约可见。其二正面表现诗人心态,一方面“怕春”,不仅是因为行步欹危怕出行之累,主要是因为青春与衰老相背,更易引起伤感;另一方面又勉强打起精神,自称诗酒之兴未衰,不愿别人把自己看得太老。其七则更直截了当地说明,寻花之意其实不在爱花,而是眼看花尽使自己更迫近地意识到衰老相催,纷纷落的繁枝与细细开的嫩蕊都只好任它们去了。衰老是每个人都不免要经历的自然过程,作为诗人的杜甫用诗在清晰地记录自己对这一过程的感受。在这个过程中伤感哀叹当然是难免的,但诗人还有一种冷静的反省意识。例如其二“未须料理白头人”是写自己不服老,但老实把这种心态写出,“白头”二字又是那么醒目,便包含了一种自嘲之意。成都时期衰老开始成为杜诗的重要主题,对于刚刚年届五十的诗人来说这是一种悲哀(在那种环境和那种生活条件下未老先衰是确实的,这与古人喜欢在诗文中“悲老”的一般作法不尽相同),但对于他的诗歌来说则又增加了一层令人回味的意蕴。
¹ 裹江滨:言江岸到处是花。欹(qī)危:歪斜。
² 在:语助词,表示动作的持续。料理:照顾,关照。白头人:作者自谓。这两句说自己尚能吟诗饮酒,不须别人照料。
³ 黄师塔:僧人所葬之塔。
⁴ 一簇:一丛。可:表疑问。这句是自问爱深红色的还是爱浅红色的。
⁵ 黄四娘:邻家女子名。娘是唐时对妇女的美称。蹊:小路。
⁶ 留连:停留不忍去。恰恰:又作洽恰,密集貌。这里形容莺啼不断。
⁷ 肯:甘认,拼。肯死即拼死。这两句是说自己并不是爱花爱得要死,而是担心花落尽自己的年龄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