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杂诗二十首(选四)
秦州杂诗二十首(选四)¹
其一
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
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²。
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³。
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⁴。
其四
鼓角缘边郡⁵,川原欲夜时。
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⁶。
抱叶寒蝉静,归山独鸟迟。
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⁷?
其七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⁸。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⁹。
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¹⁰。
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¹¹。
其二十
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¹²?
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¹³。
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¹⁴。
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¹⁵。
【解读】
杜甫自左拾遗贬官华州司功参军,在任仅一年,乾元二年(759)秋,终于弃官西走秦州。这是他生活的又一重要转折点,从此又开始了十年的漂泊生活。《新唐书·杜甫传》的记载称:“关辅饥,辄弃官去。”生活所迫可能是重要原因,东部是战区,南方道路不通,西去是唯一选择。此诗虽说“因人作远游”,似乎有所投靠,但到秦州后的情况却更为困窘。这组诗题曰“杂诗”,内容包括时事、风土、人情各个方面,主要还是以写自己心情为主。首章开篇“满目悲生事”,一个“悲”字概括了组诗、也是作者这一时期的情绪。西行景物荒凉,是所谓羌戎杂居之地,自然影响到诗人心情。但战局反复、万方不宁,才是诗人悲伤的更重要原因。西行避乱,而边郡同样烽火不断,鼓角相闻,所以诗人不禁有途穷之感,发出“吾道竟何之”的感慨。“莽莽万重山”一首,专言西部边事,忧心吐蕃侵扰,说明唐王朝在失去军事优势后不得不面对多方外部强敌的压力。在组诗的最后,作者言及对朝政的看法和自己的生活选择。他自称“野老”(在《哀江头》中也曾自称“野老”,但和那时的感情大不相同),对“唐尧”之事已不问不知;与旧日鸳鹭行中的同僚也隔如霄壤,甘心做栖息卑枝的小鸟。有儿有妇,晒药隐居,便聊以自慰。这些话里含有自嘲,同时也透露出对朝政的失望和遭贬黜以来的愤慨。
¹ 秦州:唐属陇右道,今甘肃天水。乾元二年(759)秋,杜甫自华州弃官,移家秦州。
² 迟回:徘徊。陇:陇山,又名陇坂,其坂高九回,绵延于今陕西宝鸡、陇县至甘肃清水、秦安、天水。关:指陇关,又称大震关,在今陕西陇县西陇山下。
³ 鱼龙:鱼龙川,今名北河。源出陇县西北,南流至陇县东,入于汧水。河中出五色鱼,俗以为龙,莫敢采捕。鸟鼠:鸟鼠山,在渭州渭源县(今甘肃渭源)西十六里,传说有鸟鼠同穴。
⁴ 西征:西行。问烽火:陇右一带有吐蕃进扰,故担心有战事发生。心折:心惊。江淹《恨赋》:“心折骨惊。”乃“骨折心惊”之变文,后人遂沿用。淹留:滞留。
⁵ 缘边郡:谓鼓角声环绕边郡。边郡指秦州。
⁶ 殷地:震地。这两句承前而来,谓鼓声震地,角声入云。
⁷ 声一概:谓处处均闻鼓角之声(即处处有战事)。一概,一样,同样。吾道:《论语·里仁》:“吾道一以贯之。”这里一语双关,既指自己眼下的去向,又指自己的人生目标、道路。何之:往何处去。
⁸ 莽莽:无涯际貌。孤城:指秦州城。
⁹ “无风”二句:写秦州气候风景殊异,高空云动而不觉有风,夜未降而月已出。关、塞互文,指陇山一带关隘。
¹⁰ 属国:汉苏武出使匈奴,留十九年,回国后官典属国。楼兰:汉傅介子出使至楼兰国,诱斩楼兰王。这两句当指唐派遣的外交使者,尚无音信。
¹¹ 衰飒:衰败,衰老。摧颜:容貌因忧愁而衰老。
¹² 唐尧:即尧,上古圣君。此代指当朝皇帝,即唐肃宗。圣:圣明,英明。野老:杜甫自称。复何知:《列子·仲尼》:“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此化用其意。
¹³ 晒药:晒制药材。杜甫诗中常提到采药、种药、卖药,可见懂医术。能无妇:岂无妇。妇指妻子。应门:看门应对客人。
¹⁴ 禹穴:传说有二,一在绍兴会稽山,为大禹藏书处;一在陕西旬阳县东。记:此指山水地理记载,唐前通以记命名。仇池:山名,在成州同谷县(今甘肃成县)西。山上有池,泉流交汇。这两句言欲访当地名胜,禹穴一句为陪衬,作者实欲往居同谷,故言及仇池。
¹⁵ 鸳行旧:朝中故旧。鸳行,鸳通鹓,指朝班,排列如鹓鹭之行。鹪鹩(jiāo liáo):一种小鸟。《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此喻自己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