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兵马
洗兵马¹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²。
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³。
只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⁴。
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餧肉蒲萄宫⁵。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⁶。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⁷。
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⁸。
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⁹。
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¹⁰。
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¹¹。
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¹²。
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¹³。
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¹⁴。
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¹⁵。
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¹⁶。
张公一生江海客¹⁷,身长九尺须眉苍。
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¹⁸。
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¹⁹。
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²⁰。
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²¹。
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清河颂²²。
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²³。
淇上健儿归莫懒²⁴,城南思妇愁多梦。
安得壮士挽天河²⁵,净洗甲兵长不用?
【解读】
自安史叛乱爆发以来,杜甫始终关注战局,并直接在诗中分析局势、表达政见,这首《洗兵马》是其中的代表作。有关此诗的主题,宋人谓:“闻捷书之作,其喜气乃可掬。”(张戒《岁寒堂诗话》)但清钱谦益笺注却称:“刺肃宗也。刺其不能尽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贤臣,以致太平。”玄肃父子的矛盾,是唐史上一大公案。钱注号称以史证诗,专从此处着眼,难免深文附会之弊。此诗首叙势如破竹之胜局,接写中兴诸将之功劳;然后写龙楼问寝,归美帝力,再写奇祥异瑞、河清可待。全诗一气贯注,主旨乃在祝捷颂美,表达了朝野上下对两京收复的喜悦和对唐室中兴的期望。此诗的喜气,发自作者内心,对中兴诸将和二三豪杰的赞美是由衷的,对整个局势和肃宗功业的评价自然也是以正面为主。当然,此诗是纵览全局之篇,涉及战局和朝政的方方面面,篇中并非一味赞美,同时也有批评和建议。但这些批评建议,也是直话直说。如在“已喜皇威清海岱”一句后补以“常思仙仗过崆峒”,告诫肃宗要居安思危,用语很有分寸,但含意并不隐晦。接下来更直斥“攀龙附凤”之辈,表达了直言的勇气,但并没有想在字里行间暗布机杼。作为诗人,杜甫与其他唐诗人大多同样爽直,喜怒哀乐毕见于诗。唯一不同的是,杜甫的喜怒哀乐与时代脉搏联系得更为紧密。随着战局的变化,诗人的情绪时而激愤,时而高昂,诗的格调也随之变化。这正是杜诗“诗史”性质的具体表现。但杜诗的这种爽直和直接目击历史的真实,在注家对所谓“讽兴”之义的片面强调下,往往失真或被扭曲。
¹ 原注:“收京后作。”至德二载(757)九月、十月,唐军先后收复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杜甫于乾元元年(758)末往洛阳探视,此诗当作于乾元二年(759)二月自洛阳返华州前。左思《吴都赋》:“洗兵海岛,刷马江洲。”《说苑》载:武王伐纣,风霁而乘以大雨,散宜生谏曰:“此非妖与?”武王曰:“非也。天洗兵也。”此诗命篇据此,但结尾云“净洗甲兵长不用”,用意有变化。
² 中兴诸将:指参与平定安史叛军的诸将领,即下文所云成王、郭相、司徒、尚书诸人。山东:指函谷关以东。“捷书”句:谓捷书日夜相继。
³ “河广”句:河指黄河。一苇,指舟。《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航之。”诗意据此,言渡河之易。胡:指安史叛军。破竹:形容乘势而下,顺利无阻。《晋书·杜预传》:“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
⁴ 邺城:相州,今河南安阳。至德二载正月,安庆绪谋杀其父安禄山。唐军收复长安、洛阳后,安庆绪退守邺城,据有七郡六十馀城。朔方:朔方军。唐玄宗时设朔方节度使,治所在灵州(灵武),所属有敕勒族八部,以善战著称。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下属名将有李光弼、仆固怀恩等。潼关失守后,肃宗北就灵武即位,依靠朔方军发起反击。
⁵ 京师:指长安。汗血马:汉通西域,得大宛汗血马。参见《房兵曹胡马》注2。此指回纥军等至长安。:同喂。蒲萄宫:汉上林苑宫殿。汉元帝时匈奴单于来朝,安置于蒲萄宫。此借指唐肃宗在宣政殿接待回纥叶护可汗。蒲萄即葡萄。
⁶ 海岱:见《登兖州城楼》注3。乾元元年二月,叛军伪北海节度使能元皓请降。仙仗:指皇帝仪仗。崆峒: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注39。肃宗即位前北赴灵武路经崆峒山。这句是说不能忘记当初开创中兴之业的艰难。
⁷ 三年:指自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战乱爆发以来,已经三年有馀。关山月:乐府横吹曲调名,表现戍卒从军怀乡之情。万国:犹言万方,指各地。草木风:《晋书·苻坚载纪》载:苻坚与苻融登城望晋师,见部阵整齐,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此用其意,言战乱以来人民饱受灾难,处处草木皆兵。
⁸ 成王:收复两京时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乾元元年三月封为成王,五月立为太子。后即位,即唐代宗。心转小:言态度更加谨慎小心。郭相:郭子仪,天宝十五载八月以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德二载四月进位司空,又降为左仆射,乾元元年七月进位中书令。
⁹ 司徒:李光弼,其先契丹酋长。安史之乱爆发后,率朔方军出井陉,下常山,与史思明战于河东,至德二载四月为司徒、太原尹,十二月封蓟国公,乾元元年八月加侍中。清鉴:精于鉴识人物。李光弼曾逆料史思明诈降,必再反。尚书:王思礼,高丽人。肃宗即位后除关内节度使,收复两京后迁户部尚书、霍国公。杳:深远。
¹⁰ 整顿乾坤:拯救国家。济时了:完成救国之业。
¹¹ 东走、南飞:安史叛军攻占两京时,中原百姓士人纷纷往东南地区避难。忆鲈鱼:《晋书·张翰传》载:翰为齐王东曹掾,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此反用其典,谓避难人士当不再东走如张翰。安巢鸟:喻百姓可以暂得安息。
¹² 青春:春天。冠冕:指朝官。紫禁:皇宫。古以紫微星垣为帝位所居。耐:相称,相宜。烟花:皇宫殿前设香炉熏烟。这两句写长安收复后百官入朝。
¹³ 鹤驾:太子车驾。《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晋乘白鹤驻缑氏山头仙去,后因称太子车驾为鹤驾。凤辇:皇帝车驾。问寝:清晨请安。龙楼:太子之宫。《汉书·成帝纪》:“上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不敢绝驰道。”肃宗即位后,尊玄宗为上皇。至德二载十二月,迎上皇自蜀中还长安,驻兴庆宫。这两句言肃宗到玄宗居处请安,行太子之礼。肃宗即位诏有“导銮舆而反正,朝寝门以问安,朕愿毕矣”语,上皇返京后亦表示请归东宫。诗意据此言。清浦起龙谓“鹤驾”指太子李俶,“凤辇”方指肃宗,“龙楼”指玄宗所居,有乖典实,不足据。此句不应扯进李俶,“凤辇”与“鹤驾”复言,亦表示肃宗的双重身份,“龙楼晓”言太子问安之急切。
¹⁴ 攀龙附凤:《后汉书·光武帝纪》:“攀龙鳞,附凤翼。”此指肃宗左右之人。为侯王:至德二载十二月下诏,蜀中、灵武元从功臣十多人晋爵国公、县公,包括肃宗亲近宦官李辅国。
¹⁵ 蒙帝力:蒙受皇帝恩惠。《太平御览》卷八十引《帝王世纪》载老人之言:“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时来:谓遇到好的时机。身:自身。这两句直接斥责攀龙附凤之辈。
¹⁶ 萧丞相:汉萧何为刘邦经营关中,后封为丞相。清钱谦益认为此句以萧何喻房琯,因房琯自蜀奉传国宝及玉册至灵武传位,并留相肃宗。房琯至德二载五月罢相,乾元元年六月贬邠州。张子房:汉张良字子房,为刘邦画策。钱谦益认为此喻张镐。张镐徒步扈从玄宗入蜀,遣赴行在,拜谏议大夫,代房琯为相,乾元元年五月罢相,出为荆州长史。
¹⁷ 张公:张镐。张镐隐居终南山三十年,天宝十四载始以褐衣召见。江海客:指张镐以布衣出身。
¹⁸ 风云会:《周易·乾卦·文言》:“云从龙,风从虎。”后以喻君臣遇合。扶颠:救助国家于颠危之中。张镐在相位密表奏史思明伪言归顺,不可以威权假之;又奏许叔冀多诈,临难必变。肃宗不喜,故罢相。后思明果反,叔冀果降思明。故杜甫称其“筹策良”。
¹⁹ 青袍白马:梁侯景作乱,时童谣有“青丝白马寿阳来”语。后侯景果乘白马,兵皆青衣。此喻安史叛军。后汉:东汉。今周:指周宣王。东汉光武帝中兴、周宣王中兴,均喻唐肃宗。
²⁰ “寸地”二句:言天下无处不入贡、献祥瑞。
²¹ 白环:《竹书纪年》载:帝舜九年,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银瓮:山出银瓮,古以为祥瑞。《初学记》卷二七引《瑞应图》:“王者宴不及醉,刑罚中,人不为非,则银瓮出。”
²² 紫芝曲:秦末四皓隐居商山,作歌,有“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句。清河颂:《拾遗记》卷一:“黄河千年一清,至圣之君,以为大瑞。”宋元嘉中,河济俱清,鲍照作《河清颂》。
²³ 望望:频望,表示切盼。布谷:布谷鸟,谷雨后始鸣,鸣声如“布谷”。
²⁴ 淇上:淇水流经卫地,在邺城南。健儿:兵士。
²⁵ 挽天河:引天河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