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行
最能行¹
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²。
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艓子³。
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⁴。
欹帆侧柁入波涛，撇漩捎濆无险阻⁵。
朝发白帝暮江陵，顷来目击信有征⁶。
瞿塘漫天虎须怒，归州长年行最能⁷。
此乡之人器量窄，误竞南风疏北客⁸。
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⁹？
【解读】
《负薪行》、《最能行》是杜甫记述夔州土风的两篇作品。诗人初到夔州，当地妇女持家辛苦劳作、男子竞相行舟营商的社会风俗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用他擅长的乐府歌行诗体写下这两篇具有一定纪实性的作品。但同样是记实，而且同样是记自己亲眼所见，这两篇记风俗之作与杜甫此前在安史之乱前后写作的大量记时事之作还是有所区别。记时事之作，如《兵车行》、《丽人行》、三吏三别等，其用意在记述和揭露社会问题，表现诗人的社会关怀。记风俗之作，主要着眼于风俗的差异，反映了作者身处异乡时对他所不熟悉的社会现象的疏异感和不理解。杜甫的态度也不是一个民俗学家的态度，对这些特殊社会风俗不是去调查原因，寻求一种合理的解释，而是直接用他所习惯的中原社会习俗作衡量标准，对这些风俗的特殊怪异表示吁嗟惊叹。为了强调这种怪异，他还特地引用昭君、屈原等历史名人来作对比，以表达他的疑惑不解。其实，除了地域和习俗因素之外，诗人的这种疏异感和不理解还反映了他自己身处异乡、被人疏远的处境和心情。假如作者是以一个地方官的身份出现，例如刘禹锡、白居易就有记录夔州、忠州土风的作品，他或许还会以容忍、好奇和赞许的态度来描述这类风俗。但杜甫在现实中，是一个既无权势又无依靠、一再被冷落的流寓士人。反过来，他只能通过对土风的这种评价，保持自己在文化心理上的些许优势。
¹ 最能：即取诗中“归州长年行最能”之意为题，指驾船能手。
² 峡中：指长江三峡。夔州在瞿塘峡畔。绝：极其。公门：指官府。
³ 舸（ɡě）：大船。取给：供给，维持生计。《旧唐书·张建封传》：“京师游手堕业者数千万家，无土著生业，仰宫市取给。”艓（dié）子：小船。
⁴ 论语：即孔门弟子所集《论语》。唐代明经科考试，《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考试者须通一大经一小经或两中经。《论语》、《孝经》须兼习，但因内容简单，不在上述大中小经之内。结束：装束，准备行装。
⁵ 欹（qī）帆侧柁：形容船在波浪中侧斜。撇漩捎濆（fèn）：躲开漩涡，掠过浪峰。濆，浪波涌起处。
⁶ 白帝：白帝城。见《白帝城最高楼》注1。江陵：今湖北江陵。《水经注·江水》：“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有征：有征验。
⁷ 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门，在夔州东一里。虎须：虎须滩，在忠州（今重庆忠县）西，有石梁绵亘三十馀丈，横截江中。归州：今湖北秭归。长年：即长年三老。蜀地对艄公的称呼。此句谓归州的梢公最擅长在峡中行船。
⁸ 器量窄：心胸狭窄。竞南风：竞尚南方逐利之风。疏北客：怠慢北方人士。古代以南方为蛮荒之地，北方中原地区为文物衣冠之乡。
⁹ 屈原宅：屈原故里在湖北秭归县北一百六十里。